陆羽居二楼,靠窗的位置。
容峻川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何淑仪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正说着一桩什么闲话——好像是法国留学时的事,某位教授如何如何,某次舞会如何如何。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一架调好了音的钢琴。
但他没有在听。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平放着,那道旧疤朝着窗户。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疤上,细细的,凸着,像一条透明的虫。
他在看窗外。
不,他在看长堤。更准确地说,他在看长堤中段那排卖绸缎的露天摊子——虽然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影和油布。但他的目光就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何淑仪说了一会儿话,发现他没接茬,便停了。
她认识容峻川十几年了——从留法时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爱说话,不爱应酬,不爱任何需要"表演"的场合。
他们从小认识,她深深仰慕和爱着他。
所以她觉得她能接受他的全部,包括冷落。
容峻川的目光停在窗外,他的食指在动——摩挲,停顿,再摩挲。她见过这个动作。在军中开会的时候,在容伯衡训话的时候,在他不得不出席某个宴会而她坐在旁边的时候——他紧张、或烦躁、或有什么心事压着的时候,他就会摩挲那道旧疤。
但他现在是在喝茶。和她喝茶。
有什么事让他紧张了?
何淑仪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长堤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远处似乎有一阵喧哗,但很快平息了。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听说容家二房的婚服是沈家绸缎铺接的?”
“嗯。”容峻川说。
“沈家的绣活是好的。我母亲的嫁衣就是沈家做的,到现在还压在箱底,打开来还是新的。”
“嗯。”
何淑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容峻川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极细微,如果不是何淑仪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食指停止了摩挲,手指收紧,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了。
“你坐。”他说,“我出去一趟。”
何淑仪愣了一下。在他们数次公开的同行中,容峻川从未中途离席。
“好。”她说。
容峻川走到楼梯口,叫住了跟来的李强。
他快步走过来:“参谋。”
容峻川没有下楼。他站在楼梯口的窗户边,透过窗户往下看——长堤上的人群聚集在那个绸缎摊子前面,他看不清中心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身形。
深青色的旗袍,马尾辫,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是她。
他认得出那个背影。那条巷子里他拉过她的手腕,扣过她的后脑,她的脊背靠在他胸前——她很瘦,但骨头硬,像一根竹子。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三个男人,没有退。
旁边还有一个丫头,缩在她身后,在发抖。她在跟人理论,声音传不到二楼,但从她的站姿、她抬着下巴的角度,他知道她在说理,不是在求饶。
容峻川的食指碰了一下窗框。
“下去。”他对赵副官说,“长堤中段,第三个绸缎摊子。有人闹事,去看看。”
李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下楼。
“等一下。”
李副官停住。
容峻川站在窗边,目光没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把人散了。不要报我的名字。”
“是。”
李副官下了楼。
容峻川站在窗边,看着副官穿过马路,走到摊子前面。他看见副官攥住了那个摊主的手腕,看见摊主矮下去半截,看见两个伙计退缩了。然后他看见沈未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副官,又看了一眼副官军装上的臂章。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好像在辨认什么。
容峻川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指甲发白。
然后他看见她说了两个字——看口型是“谢了”——然后牵着那个丫头,快步离开了。
她走了。
容峻川松开了窗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何淑仪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峻,平静,目光深而黑,像两口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
“刚才怎么了?”何淑仪问。
“没事。”他说,“街上有人闹事,让副官去看看。”
“哦。”
何淑仪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容峻川送何淑仪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车是容家的黑色轿车,司机在前头开,李副官坐在副驾。
后座上,何淑仪靠着右边车门,容峻川靠着左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不近,不远,得体。
容峻川看着窗外。
长堤的街景从车窗里滑过去——糖水铺、绸缎摊、凉果铺、卖报的小孩。他的目光在第三个绸缎摊子上停了一秒——摊子还在,摊主不在了,油布被风吹得猎猎响,两个伙计在收拾东西。
他的目光移开了。
“今天谢谢你了。”何淑仪忽然说。
容峻川转过头看她。
何淑仪笑了笑,目光温和,像一个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出来。今天陪我坐了那么久,辛苦了。”
“不辛苦。”他说。
“下周的宴会,我很期待。”
何淑仪知道这是父亲大人安排的一场宴会,来的都是各界精英人士。
对容峻川的仕途很有帮助。
“嗯。”
容峻川回答后没有再说话。
何淑仪也不再说。她转过头看窗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一种很淡的、很通透的体谅。
她知道容峻川本来话就不多,这广州这么大,有多少女孩都爱慕着他,可是他从不轻易跟女孩出去,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何淑仪心里是说不出的开心。
沈未晚回到西关的时候,天色将暗。
她在想那个兵。
那个兵来得太快了。她跟摊主吵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那个兵就到了。长堤那么长,南粤军的兵不可能恰好巡逻到那个位置。他是被人叫过来的。
被谁?
也许自己是容家的未来二房媳妇被粤军认出来了吧。
沈未晚嘟了嘟嘴巴,站在窗边若有所思。
“未晚?”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头,沈伯远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他走过来,“春桃说你在长堤跟人吵架了?”
“那个丫头嘴快。”沈未晚哼了一声,“没什么大事,买缎子的时候跟摊主拌了两句嘴。”
“拌嘴?”沈伯远上下打量她,“春桃说对方叫了三个人围你。”
“三个人而已。”
“你——”沈伯远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管闲事,别跟人起争执。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该管吗?”沈未晚看着他,“他拿陈货充新,还漫天要价,我不该说?”
“你说了有用吗?”
“没用也得说。”
沈伯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这样——见不得不平,管不住嘴,拦不住人。他有时候觉得,沈家把未晚宠得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对和错”能解决的。
但话说回来,要是未晚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是未晚了。
“行了,都快要结婚的人了,以后让人省点心!。”他把点心递给她,“莲蓉酥,你爱吃的。”
沈未晚接过点心,没动。
“哥。”
“嗯?”
“容家大房……是不是在跟何家议亲?”
沈伯远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长堤上听人说的。”
“是有这回事。容伯衡和何敬之是老交情,两家一直想结亲。听说下周省府有宴会,就是要正式定下来的意思。”
“哦。”沈未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