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子横停在沈未晚跟前的时候,沈未晚吓一跳。
车窗摇了下来,是他!
是容峻川。
车窗只看见他的侧脸,他没有转过头来。
“上车。”
两个字快速又冷酷。
“我不要。”
沈未晚白了一眼,转身迈开脚步就走了。
车子一直跟在她旁边。
在路口处,车头拦截了她的去路。
“上车。”
这次是命令的语气。
沈未晚停下了脚步,不说话。
她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发现嘴唇上的那道小伤口,结痂了,又被她咬破了一次。
今天要特意涂了口红来掩饰的。
疼痛感让她皱了一下眉头。
“这边不好叫车,我刚好要去西关附近办事,顺路。”
容峻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他下了车,扶在车门边,看着沈未晚。
原来他早就认出了她。
知道那天他霸道地亲吻了她。
沈未晚越想越生气。
“不必了!”
于是倔强地走开,挥手拦下刚好路过的黄包车。
给了容峻川一个“谁怕谁”的表情,坐上车便走了。
回过神来的容峻川,被刚刚沈未晚的表情给逗笑了,他摇了摇头,重新坐上了车。
容峻川坐在车里,没开灯。
司机是容家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容峻川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直在动——摩挲,停顿,再摩挲。
司机知道那个动作。
全军的人都知道,容峻川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去摩挲那道旧疤。
但他今天不知道容峻川在紧张什么。
刚才在公馆里,一切正常,二房少爷介绍了自己的未婚妻,容参谋嗯了一声就走了。没什么特别的。
车开过珠江桥,往东山深处走。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晃进来,又晃出去,在容峻川的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看着窗外。
珠江水黑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对岸是西关,灯火点点,密集,温暖,像无数盏小灯笼挂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手腕——细细的,银镯子滑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被他扣住的时候,凉凉的。
他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眉心。
“开快点。”他说。
“是。”
车速提了上去,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影子。
这次父亲容伯衡说有要事跟他说,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容峻川的脸庞划过一丝情绪,很短暂的情绪。
宅邸里灯火通明,容伯衡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容伯衡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
“恭喜我的儿子荣升参谋长。”
“还有李强升为副官。”
容伯衡刚说完,站在容峻川旁边的李强很开心地跳了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峻川我就说你能行!”
李强是跟容峻川一起进的部队,一起扛过铁,打过仗。
容峻川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立正给容伯衡敬了个礼,很严肃。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屋了。”
容峻川放下手,很平静地问道。
容伯衡看着他,目光在儿子的嘴唇上停了一秒——那里有一点红,不是胭脂,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的。
“对了。”
他顿了一下。
“下礼拜省府有个宴会,”他说,“何敬之带着他女儿来。你准备一下。”
“好。”容峻川说完,转身就走了。
“峻……”李强举到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我……”李强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容峻川已经远去的背影。
“去吧。”
容伯衡挥了挥手,示意道。
容峻川回到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烟在嘴唇上沾着,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
是李强。
他着急地喘着气。
“峻……容参谋长,刚才我忘记跟你说了,队里出了两个叛徒,怎么处置?”
“枪决,还有查清楚他们家里人,一并处置了。”
李强听了吓一跳。
枪决叛徒正常,怎么连家里人也祸及。
“这……会不会太过了?”
李强很忐忑地看着容峻川。
容峻川的脸上就像一把冷冷的刀。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李强敬了个礼就走了。
容峻川的眼神冷漠,手里的烟再次拿起来,点了,吸了一口。
沈未晚回到西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怎么才回来?”沈母从绣架前抬起头,“绣样送到了?”
“送到了。”她把包袱搁在桌上,“二房太太说可以动手了。”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娘,结婚是怎样的啊?”
沈母看了她一眼,笑了:“傻丫头,有心事?”
沈未晚捏着针,穿线,在素绢上落下第一针。
她嘟了嘟嘴巴,“娘,我最讨厌针线活了,我不做了行吗?”
“那哪行,个个都说你秀得好呢。”
沈母又笑了,“你刚刚的问题啊,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
沈未晚又想起了那一幕。
他的手扣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掌心烫,力道大。
还有他的嘴唇——薄,硬,冷得像石头。以及那个味道,烟草和薄荷,还有一点铁锈气。
她猛地停住,针尖戳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落在素绢上,晕开了一小片红。凤凰的翎羽上,多了一滴血,像一粒朱砂。
“呀——”沈母凑过来,“怎么戳到了?”
“没事。”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血是甜的,带着铁锈味。
和那个人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手指拿出来,在帕子上擦了擦,继续绣。但绣了几针,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站在车旁的时候,嘴唇上也是破的——右边嘴角,一个小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刮的。
她咬的?还是她指甲刮的?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那个巴掌。
她这辈子第一次打人,打得那么响,那么重。她以为他会躲,会挡,会反击——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让她打,然后摸了一下脸,走了。
翻墙走了,像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