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峻川翻过墙,落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旗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他穿过院子,推开一扇木门,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他的脸还在烧。
不是疼——那一巴掌不重,那女人的手劲儿不大,但指甲刮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一道细细的痕。他抬手又碰了一下,旧疤在食指关节上凸着,他摩挲了两下,然后把手插回口袋。
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
烟是他逃离社交的借口,但这个场合,他不需要借口。
他只是想让嘴里有点东西,盖住那个味道——不是胭脂,不是香水,是那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西关的灯笼,暖是暖的,但照不到他这条巷子里来。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在两指之间,揉碎了。
然后他想起了她的眼睛。
愤怒,震惊,还有——他看清楚了——一点点委屈。不是哭,是委屈,是那种被人无缘无故欺负了、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委屈。
他没见过这种眼睛。
东山的月亮亮是亮的,但冷。那双眼是热的,像西关巷口的灯笼,暖得刺眼。
容峻川把碎烟扔进墙角的阴沟,拍了拍手上的烟屑,往恤孤院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回头。
沈未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绣样搁在绣房的桌上,没说话。沈伯远从账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绣样:“怎么脏成这样?”
“掉地上了。”她说。
“掉地上了?”
“风大,没拿稳。”
沈伯远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嘴唇有点肿,右边脸颊被头发遮着,看不清楚。但他没再问——这个妹妹从小就有主意,她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去吃饭吧。娘炖了汤。”
“嗯。”
饭桌上,沈母给她盛了一碗老火汤,问她东山的路好不好走。她说好走。沈父问她容家二房太太满不满意,她说还要改。沈伯远看了她几次,她都没抬头,只顾着喝汤,一勺一勺,喝得极慢。
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转着银镯。
转了三圈,她猛地停住,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她说,然后起身回了房。
沈母在后面喊:“才吃几口——”
便已不见沈未晚的踪影。
三天后,沈未晚重新送了一批绣样去东山。
这回她走的是大路,从珠江桥过,没走那条小巷。她蹦蹦跳跳地沿江欣赏着各种美景,似乎早已经将那个吻的事忘记。
容家公馆的大门还是那样,两根罗马柱,两个卫兵。
她递上帖子,跟着仆人进了门,走过回廊,去了后堂。
二房太太陈太太这回满意了,夸她“有灵气”,让她回去准备动手绣,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沈未晚应了,退出后堂,往大门走。
回廊的尽头是前厅,前厅拐出去是门廊。
她走得快,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大人们总是说,现在的东山全是硝烟,而西关则全是烟火。
就在前厅的拐角,她撞见了一个人。
中山装的后背笔直,最上头的扣子系到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沈未晚的脚步顿住了。
可是由于容家人自己并不熟悉,于是她抬起下巴,继续往前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格外响。那人听见了,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天!
竟然是他!
沈未晚实在掩盖不了自己吃惊的表情。
“是你!”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没有停留,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小姐认识我?”
沈未晚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忘了。他不记得了。三天前他在一条巷子里强迫了一个女人,吻了她,让她丢了绣样,被她打了一巴掌——然后他翻墙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未晚嘴唇动了动,正想破口大骂。
“你——”她开口。
“大哥。”
一个声音从背后插进来,温润,和煦,像春天的风。
沈未晚转过头。
容庭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一身浅灰色西装,手里捏着一本书,脸上带着笑。他看见沈未晚,笑意更深了:“沈小姐?你来了。”
然后他走到容峻川身边,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这是沈家绸缎铺的沈小姐,沈未晚。我跟你提过的——”
他顿了一下,笑意不变,声音轻了一分:“我的未婚妻。”
沈未晚僵住了。
因为就在刚刚,二房太太才介绍的,她跟容庭深也就刚刚认识半小时不到。
容庭深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但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容峻川,只想讨回一个公道。
“嗯。”
“我还有事。”容峻川淡淡地说道。他朝容庭深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不停。
沈未晚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听见他的皮鞋声消失在门廊外,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攥着包袱的手在发抖,他到底是谁?
“沈小姐?”容庭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
“没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刚才那位是,你大哥?”
“对,是我的堂兄,叫容峻川。”
容庭深还朝门外看了看。
“你是不是被他吓到了?其实我大哥他……”
“二少爷,我要回去了。”
沈未晚实在不想听关于刚才那男人的任何事,不过她倒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容峻川。
她转身往大门走,步子很快,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地砖上,清脆,急促。
容庭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嘴里喃喃道:“这姑娘挺特别的。”
沈未晚走出容家公馆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决定边走边逛,正准备走到下一个街角叫黄包车的时候,一辆福特汽车停在自己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