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春天来得很快。三月末的一场雨过后,教学楼外的树便陆续长出了新叶。天气仍然有些反复,早上出门时需要穿外套,到了下午,阳光却又晒得人想把袖子挽起来。
那天下课以后,一冬在走廊里碰见了陈清。
陈清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她的蓝色头发已经褪得很浅,发尾透出一点灰金色,黑色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
“你还没走?”一冬问。
“刚出来。”
“等会儿有课吗?”
“没有。”
“那你去哪儿?”
“回去。”
一冬看了一眼时间。她下午也没有别的安排,便顺口说自己正好要往校外走。
陈清收起手机。
“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下去。教学楼外的台阶很长,尽头连着一片铺满浅色石砖的广场。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吃东西,旁边有人抱着电脑匆匆经过,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贴着石砖打转。
一冬说起刚才教授布置的小组作业。她被分到了一个几乎没有熟人的小组,组员们迟迟没有人主动联系,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先发消息。
“那你就发呗。”陈清说。
“我知道。”
“那你纠结什么?”
“我在想怎么说比较合适。”
“直接问什么时候开会不就行了。”
一冬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倒是简单。”
“不然呢?”
“万一大家都没时间怎么办?”
“那就再约。”
“万一有人一直不回复呢?”
“那就先找回复的人。”
一冬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也是。”
陈清笑了一下。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冬没有反驳。她确实容易把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前考虑一遍,有时连自己也觉得麻烦,却又很难立刻改掉。
走到广场边缘时,陈清忽然停下脚步。
“我去抽根烟。”
“好。”
“你先走也行。”
“没事,我不急。”
陈清点点头,朝教学楼侧面的吸烟区走去。
一冬没有跟过去。她不喜欢烟味,便在附近一棵树下等着。树影落在石砖上,被风吹得缓慢移动。她拿出手机,给小组群发了一条询问开会时间的消息。
发出去以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措辞。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妥。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见陈清正与旁边一个人讲话。那人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陈清忽然笑起来,微微仰着头,连肩膀都跟着动了一下。
一冬看了片刻。
她平时很少见陈清这样笑。
陈清在她面前并不总是冷淡,却也算不上特别热情。她讲话简短,有时候懒得解释,便只用一个表情或者一句“随便”结束话题。偶尔被逗笑了,也只是嘴角轻轻一动,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来她也会笑得这么明显。
一冬重新低下头,看到小组里已经有人回复了消息。她正准备打字,陈清便走了回来。
“走吧。”
“这么快?”
“嗯。”
一冬收起手机,跟她一起往校外走。
那条路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春天一到,枝叶便长得格外茂盛。前几天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潮湿,偶尔能看见细小的飞虫从草丛里钻出来。
她们正说着小组作业,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虫子忽然停在陈清面前。
陈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冬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虫子。”
陈清盯着眼前,身体微微向后仰着。
一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只虫子还在半空中打转。
“你怕虫子?”
“快弄走。”
陈清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
一冬愣了愣,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扇了两下。虫子被带起的气流推向一旁,绕了个圈,终于飞进灌木丛里。
“好了。”
陈清仍然看着虫子消失的方向。
“走了?”
“走了。”
她这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外套。
一冬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居然怕这个。”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
陈清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一冬跟在旁边,越想越觉得有趣。
陈清身高一米七六,穿着一身黑色,手臂上露着纹身,耳廓上的金属饰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平时说话总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刚才却因为一只小虫子,几乎是本能地往一冬身后躲。
“你刚才是不是躲我后面了?”
“没有。”
“有。”
“没有。”
“我都看见了。”
陈清转过头。
“你很烦。”
一冬笑得更厉害了。
“好吧,没有。”
她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
陈清似乎也知道她在敷衍,索性不再理她。
走到路口时,一冬又忍不住问:
“那你要是在家里碰见虫子怎么办?”
“躲着。”
“总不能一直躲吧?”
“等它走。”
“要是它不走呢?”
陈清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问了?”
一冬终于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她们在路口分开。一冬独自往住处走,走出很远以后,仍然会突然想起陈清躲虫子时的样子。
她倒不是觉得害怕虫子有什么可笑。只是那个人平时看起来太过镇定,偶尔露出一点慌张,反而让她觉得亲切。
一冬从小就不怎么怕虫子。小时候家里偶尔飞进蛾子,她总能找来纸片,或者直接挥挥手,把它们赶出去。刚才的举动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她竟然因此生出一点奇妙的满足。
她想,如果下次再遇到虫子,自己大概还是会替陈清赶走。
过了几天,一冬在图书馆整理笔记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清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只飞蛾停在窗户旁边,翅膀张开,几乎占据了画面中央。
下面只有两个字。
“救命。”
一冬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正在看书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笑意,低下头回复。
“你怎么又碰见虫子了?”
“它一直不走。”
“那你把它赶出去啊。”
“不敢。”
一冬忍不住又笑了。
“你拿张纸,慢慢把它往窗户那边赶。”
陈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要。”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它自己走。”
一冬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她想象了一下陈清站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那只飞蛾的样子,觉得比照片本身还要有趣。
“你把窗户打开。”
“开了。”
“那等一会儿吧。”
陈清没有再回复。
一冬继续整理笔记,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过了十几分钟,屏幕终于又亮了起来。
“走了。”
“你弄走的?”
“自己飞的。”
一冬笑了好一会儿。
“那你还挺幸运。”
陈清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一冬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有点遗憾自己不在现场。如果她在,大概只需要几秒钟便能解决陈清的麻烦,顺便再笑她几句。
不过,她也没有真的提出要过去。
她们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出入彼此住处的程度。陈清住在哪里,一冬只知道大概的方向,连具体是哪一栋楼都不清楚。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写刚才没有完成的笔记。
没过多久,陈清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干吗?”
一冬拿起手机。
“图书馆。”
“这么努力。”
“作业还没写完。”
“加油。”
一冬看着那两个字,回复了一张趴在桌上的小狗表情包。
陈清回了一个笑脸。
她们的聊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一冬却觉得那天下午过得比平时有意思一些。
后来,陈清偶尔会把生活中遇见的事情发给她。
有时是一张照片,有时是一句抱怨,也有时候只是突然问她在做什么。
陈清似乎总在忙。
一冬渐渐发现,她除了上课,还经常去打工。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偶尔连周末也排得满满当当。她们聊天时,陈清会突然说自己要去上班,等再回复消息,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一冬起初以为她只是偶尔兼职,后来才发现,那几乎已经成了陈清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
有一次,她们在学校附近吃饭。
陈清刚下课,黑色外套的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坐下以后便靠着椅背看手机。
一冬翻开菜单,问她想吃什么。
“都行。”
“那吃这个?”
“可以。”
“这个呢?”
“也行。”
一冬抬头看她。
“你能不能认真选一下?”
陈清把手机放下。
“我真的都行。”
一冬又看了一会儿菜单,最后选了两份餐食。
等服务员离开,她才发现陈清正用手撑着脸,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有些困。
“你昨天没睡好吗?”
“没怎么睡。”
“为什么?”
“打工。”
“又打工?”
“嗯。”
“你不是前天也去了?”
“对啊。”
一冬有些不理解。
“你怎么天天打工?”
陈清笑了一下。
“哪有天天。”
“感觉你一直在打工。”
“最近比较忙。”
一冬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陈清家在国内的一线城市。从平时的穿着和生活习惯来看,对方似乎也不像经济上特别拮据的人。至少在一冬的印象里,陈清并没有表现出过明显的经济压力。
可她偏偏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有时连休息日也不例外。
一冬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
“你今天还要去吗?”她问。
“嗯。”
“几点?”
“六点。”
一冬看了一眼手机。
“那你吃完饭就得走了?”
“差不多。”
“你不累吗?”
“累啊。”
陈清回答得很自然。
一冬看着她。
“那你还去。”
“不然呢?”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水,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一冬也就没有再问。
她不太喜欢追究别人不愿解释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陈清既然不觉得有必要说明,她也没有理由继续打听。
只是那天吃饭时,陈清明显比平时安静。
一冬讲起教授上课时的一件趣事,她听着,偶尔笑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
等餐食端上来,陈清才稍微有了些精神。
一冬尝了一口自己点的东西,皱了皱眉。
陈清看见了。
“不好吃?”
“也不是。”
“那怎么了?”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陈清看了看她的盘子。
“你刚才选那么久。”
“所以才不甘心。”
陈清笑起来,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
一冬夹了一点。
味道比自己的好。
她抬起头。
“你怎么选的?”
“随便选的。”
一冬沉默了几秒。
陈清笑得更明显了。
“早跟你说了。”
一冬也笑起来。
她向来有些选择困难。即使只是点餐,也总要把菜单仔细看一遍,比较不同的口味和价格,最后才勉强作出决定。
可真正吃到嘴里,又难免惦记着刚才没有选的那一道。
陈清却很少这样。
她似乎总能很快决定自己要什么,决定以后便不再考虑其他选项。
一冬有时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餐馆。
陈清看了眼时间,准备去打工。一冬则要回学校拿落在教室里的东西。
走到路口时,一冬问:
“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后天呢?”
“也上。”
一冬忍不住看她。
“你真的不休息啊?”
“休啊。”
“什么时候?”
陈清想了想。
“下周吧。”
“你这也太忙了。”
陈清笑了一下。
“还好。”
她们在路口分开。
一冬往学校走,经过一家饮品店时,忽然想起刚才吃饭有些口渴,便进去买了一杯冰咖啡。
等咖啡做好,她拿着杯子走出来,没走多远,又看见另一家店门口摆着新出的奶茶广告。
她停下脚步。
那杯奶茶看起来也很好喝。
一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又看见一家果汁店。
这次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陈清发了条消息。
“我刚买完咖啡,又想喝奶茶,现在还想喝果汁。”
过了一会儿,陈清回复。
“你有病吧。”
一冬站在路边笑起来。
“真的,我都想喝。”
“那你都买。”
“喝不完。”
“那你想什么。”
“我控制不住。”
陈清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一冬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觉得味道其实也不错。
她继续往学校走。
那天下午,陈清一直没有再回复消息。直到晚上,一冬才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便利店货架上的一排饮料。
陈清问:
“喝哪个?”
一冬看了半天。
“左边第二个。”
“为什么?”
“看起来好喝。”
“你喝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一冬回复:
“凭感觉。”
陈清发来一句:
“你不是选择困难吗?”
“所以我帮别人选很快。”
陈清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一冬盯着手机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们的相处渐渐有了许多这样的时刻。
有时候一冬在超市看见包装奇怪的零食,会拍下来发给陈清;有时候陈清在打工的间隙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会随手发给她。
两个人并不总是有很多话说。
陈清忙起来的时候,消息常常隔很久才回复。一冬也有自己的课程和作业,不会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消息便一直等待。
只是当生活里发生一点值得分享的小事时,她们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彼此。
有一次,一冬在超市里看见一包包装十分奇怪的零食。袋子上印着一只表情夸张的动物,她拿起来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口味。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清。
“你看这个。”
陈清隔了一会儿回复。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你发我干吗?”
“因为长得很好笑。”
陈清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一冬站在货架前,自己笑了半天。
最后,她还是把那包零食放进了购物篮。
回到住处以后,她拆开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十分古怪,便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千万别买,不好吃。”
陈清回复:
“谁让你买了。”
一冬坐在床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把零食袋子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顺手拿起来看。
却只是一条广告推送。
一冬划掉通知,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她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动作,只是后来偶尔会发现,自己似乎比从前更习惯与陈清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些事情并不一定有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比如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教授在课堂上讲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想好该怎样开头,便可以直接把消息发过去。
陈清也是如此。
只是她的生活比一冬忙碌得多。
有时一冬晚上十一点多准备睡觉,陈清才刚刚结束打工。她会发来一句“累死了”,或者一张回家路上的照片。
一冬问她吃饭了没有。
陈清有时候说吃了,有时候说还没有。
“那你不饿吗?”
“饿。”
“那你快去吃点东西。”
“懒得动。”
“你不是饿吗?”
“但是累。”
一冬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无法完全理解陈清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明明可以少打一点工,给自己留出更多休息时间,却偏偏总是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工?”
陈清回复:
“谁说我喜欢了。”
“那你怎么一直打?”
过了一会儿,陈清才回:
“闲不住。”
一冬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继续问。
她觉得这大概不是全部的原因。
但陈清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再追究。
她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毫无保留地谈论所有事情。即使关系比从前亲近了许多,一冬仍然知道,有些问题需要等对方愿意开口。
不过,陈清偶尔也会主动说起打工时遇见的烦恼。
有时是客人,有时是同事,也有时候只是单纯抱怨自己太累。
一冬听着,偶尔帮她分析几句。
陈清有时会认真回应,有时又嫌她说得太多。
“我就是吐槽一下。”
一冬看着消息。
“那你早说。”
“现在说了。”
“行,那你继续。”
陈清发来一个笑脸。
一冬也笑了。
她渐渐摸清了陈清的一些习惯。比如对方很累的时候不喜欢听太多建议,只想把烦心事说出来;比如她说“随便”时,大多数时候是真的不在意,而不是等着别人猜测自己的想法。
她也知道,陈清虽然常常表现得不耐烦,却并不是真的讨厌她那些琐碎的问题。
至少在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有一天傍晚,她们下课后一起往校外走。
那天临川刚下过雨,街道上还留着浅浅的积水。路灯映在里面,被经过的车辆搅得细碎。空气有些凉,一冬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陈清走在她旁边。
她的头发已经褪成浅金色,黑色外套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她今天没有打工,难得不需要赶时间,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一冬说起最近看的一部电影。
陈清听了一会儿,问她结局怎么样。
一冬刚要回答,又停下来。
“你想看吗?”
“不知道。”
“那我不能剧透。”
“我又没说我要看。”
“万一你以后想看呢?”
陈清侧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麻烦。”
一冬笑起来。
“我是为你好。”
陈清没再追问。
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偶尔绕开路上的积水。路边的商铺陆续亮起灯,玻璃窗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经过的身影。
走到前面的路口时,陈清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
一冬点点头。
“嗯。”
“那我走了。”
“好。”
陈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一冬也继续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陈清。
“到家说一声。”
一冬停住脚步。
她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
她们之前并不是没有互相关心过。陈清打工结束得晚,一冬偶尔也会问她有没有到家,或者提醒她早点休息。
可这一次,是陈清先开口。
一冬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以后,她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又去厨房洗了手。直到准备烧水时,才想起陈清让她到家以后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
“我到了。”
陈清很快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一冬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发消息。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临川已经亮起灯火,远处道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鸣笛。
一冬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时她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周末整天待在房间里。夜晚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陌生的建筑和街道,总觉得自己与这里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今,城市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仍然是那些道路、那些建筑,仍然有人用她尚未完全熟悉的语言交谈。她的生活也依旧围绕着学校、住处和那些按时开始的课程展开。
只是现在,她偶尔会在下课后和陈清一起走一段路,会在超市里拍下奇怪的零食,也会收到一张窗边飞蛾的照片。
陈清有时候很忙,有时候很累,偶尔还会突然发来一句没头没尾的抱怨。
一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
水烧开了。
她关掉开关,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杯壁渐渐变暖,她双手握着杯子,走到窗前。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她知道陈清已经收到自己到家的消息。
窗外的雨停了,路面还泛着一点潮湿的光。
一冬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下午分别时,陈清站在路口的样子。
她们那天其实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陈清没有告诉她什么秘密,她也没有向陈清倾诉什么烦恼。她们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别,然后各自回家。
可一冬觉得,那天过得还不错。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陈清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停在窗户外面的虫子。
下面跟着一句:
“又来了。”
一冬看着照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家虫子怎么这么多?”
陈清回复:
“不知道。”
“它又没进去,你怕什么?”
“万一进来了呢。”
一冬想了想,打字回复:
“那你就叫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们住得并不近。真要遇到什么虫子,等她赶过去,对方大概早就飞走了。
陈清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行。”
一冬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书包。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聊天。
第二天,一冬照常去上课。经过教学楼旁的灌木丛时,她看见几只小虫在叶片间飞来飞去,便想起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没有停留,沿着台阶走进教学楼。
手机放在书包里,安安静静的。
她并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见到陈清,也没有特意去想。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发去无关紧要消息的人。
而陈清也开始这样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