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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褪色

一冬后来发现,记住一个人并不需要多少理由。比如陈清。她们已经将近两年没有说过话了,可一冬仍然能够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有时候只是一个背影,或者走路时某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还没看清面孔,她就已经知道那是谁。

十月的临川有了凉意。午后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银杏叶在枝头翻动。一冬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广场往专业楼走,经过一处吸烟区时,远远看见了陈清。

她刚从那里出来,低头看着手机,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外套。

记忆里的陈清几乎总穿黑色。她身高一米七六,比一冬高出十二厘米,身形修长,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辨认。初见时,她染着一头醒目的蓝发,耳廓上有许多穿孔,金属饰品沿着耳缘排列,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纹身。她不太爱笑,也不怎么主动与陌生人交谈,上课前常常独自去抽烟。

她的发色却从来不固定。蓝色褪成灰蓝,又慢慢变成浅金色,后来还染过许多别的颜色。有些一冬已经记不清了,唯独黑色衣服,像是她身上一种长久不变的习惯。

而现在,陈清穿着浅色外套,从吸烟区走出来,神情与从前没有太大区别,却让一冬感到了一点陌生。

她们原本就不在同一个专业。通识课程结束以后,各自的时间逐渐被专业课填满,偶遇也变得稀少。有时一整个学期,一冬都见不到陈清几次。即使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她们也只是继续向前,像两个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的陌生人。

陈清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冬也没有停下,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因为陈清总穿黑色,而暗暗羡慕过她。

那时的一冬,连黑色衣服都不敢穿。

刚到K国的那一年,一冬过得并不算好。她有住处,有学生证,有按时开始和结束的课程,却始终觉得自己与这座城市隔着一层什么。临川的街道在地图上清晰分明,真正走进去却常常令人迷惑。地铁站里不断响起陌生的报站声,便利店的收银员说话很快,她有时明明听懂了每一个词,仍然需要迟疑片刻才能作出回应。

最初的几个月,她几乎没有朋友。她不是不愿意与人来往,只是每一次交谈都要经过小心的准备。课堂上的同学似乎很容易熟悉起来,下课后便自然地结伴离开。她常常还在收拾书包,身边的人就已经走远了。

她也试过主动说话,但语言上的迟疑和原本就偏安静的性格,总让那些刚刚开始的交谈很快结束。后来,她逐渐习惯了独自行动,不再期待每天会发生什么新鲜的事。

住处、学校、超市,三点之间的道路被她走得越来越熟。周末她可以整整两天不出门,靠着窗边看电影,或者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等天色暗了,再考虑晚饭该吃什么。

那时候,她的衣柜里几乎只有灰色和白色。宽松的卫衣,普通的长裤,穿旧了也舍不得扔的外套。她并没有形成什么明确的穿衣风格,衣服只要干净、合身,便足以应付一天的生活。

她天生一头卷发,却从来没有认真打理过。洗头时只知道用洗发水,头发晾干后便不受约束地蓬起来,尤其在潮湿的天气里,细碎的卷发总会从耳边翘出。她试着用梳子把它们压下去,往往越梳越乱,最后索性扎起来。

偶尔经过商场的玻璃橱窗,她会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灰白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女孩,背着书包,匆匆走过异国的街道。她很少因此感到难过,却也谈不上喜欢那时的自己。

有一次,她在商场里试穿了一件黑色外套。衣服挂在店里时很好看,穿到身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总觉得黑色衬得自己脸色黯淡,连整个人都显得拘谨,最后还是把衣服放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便很少再考虑黑色。可她始终觉得,能把黑色穿得好看的人很了不起。

陈清就是在那时候进入她视线的。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门面向不同专业学生开放的通识课上。一冬记不清具体日期,只记得那天教室里开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投影幕布上停留着教授尚未开始讲解的课件。她提前到了教室,照例选了靠窗的位置。

门口有人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蓝色的头发。

那不是深得接近黑色的蓝,而是一种相当醒目的颜色。陈清穿着宽松的黑色上衣和长裤,背着包走进教室。她很高,头发垂在肩头,耳廓上的金属饰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衣袖遮住了大部分皮肤,却仍然能够看见几处纹身。

一冬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并不觉得纹身和耳洞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只是陈清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搭配得恰到好处。鲜明的发色、宽松的黑色衣服、排列整齐的耳饰,甚至她低头看手机时那种不愿被打扰的神情,都显得十分自然。

一冬最羡慕的,反而是她穿黑色衣服的样子。那些自己在试衣间里反复犹豫的颜色,陈清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便能穿得很好看。她看起来十分清楚自己喜欢什么。而那时的一冬,甚至还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的卷发服帖。

她们并没有因为这次相遇而认识。

陈清在教室另一侧找了位置坐下,周围有空位时,便尽量与其他人保持一点距离。一冬同样不喜欢有人挨得太近,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两个人在这一点上如此相似。

后来,即使逐渐熟悉,她们上课时也始终各坐各的。她们都喜欢拥有自己的区域,不愿因为与谁相熟,就必须共享一张桌子、一排座位,或者整段课间时间。

最初,一冬对陈清的了解仅限于课堂上的零星观察。她知道陈清话少,喜欢在上课前抽烟,有时快到上课时间才从外面回来。偶尔在走廊碰见,她们也会打招呼,但很少有机会真正交谈。

直到那场没能参加的考试。

第一次校外考试被安排在临川城郊。一冬拿到准考证时,先在地图上查了很久。考点是一所陌生的中学,距离她住的地方很远,需要换乘几次公共交通。

考试前一天,她把路线研究得十分仔细。她习惯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在一个尚未完全熟悉的国家。错过一站地铁、找不到公交车站,甚至看错一个方向,都可能让她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她定好闹钟,确认出门时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考试信息。

第二天,她很早便到了考点。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拿着准考证核对考场,有人站在路边背单词,几名工作人员在入口处检查证件。

一冬随着人群往前走,伸手去背包里拿学生证。她先摸了摸夹层,随后又打开外侧的口袋。

没有。

她把背包放到一旁,重新翻找了一遍。钱包、钥匙、耳机、纸巾,还有一本复习用的小册子,所有东西都在,唯独没有学生证。

她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那张被自己随手放在书桌上的卡片。她明明检查过考试信息,却忘了把学生证装进包里。

一冬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懊恼。她为了这场考试准备了那么久,连途中每一次换乘都安排妥当,却偏偏忘记了进入考场需要的身份证明。

她先去询问工作人员,试着解释情况,又拿出手机里的学生证照片。对方按照规定拒绝了她的请求。她不甘心,又找了其他工作人员,结果仍然一样。

考试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校门口的人逐渐少了。一冬站在教学楼外,手里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她并不想哭,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向来谨慎,却在最不应该出错的地方出了错。

她沿着教学楼外侧慢慢走了一段,仍然不死心地想着有没有补救的办法。经过吸烟区附近时,她看见了陈清。

陈清正准备回教学楼。蓝色头发,黑色外套,耳廓上的金属饰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见一冬,似乎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冬抬起头。“学生证忘带了。”

“没带?”

“嗯。”

“那怎么办?”

“应该考不了了。”

陈清看了一眼教学楼。“回去拿呢?”

“来不及。”一冬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今天白来了。”

陈清没有立刻接话。那时她们还不熟,彼此之间的关心也只能停留在很浅的地方。陈清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听她讲完。

远处响起广播,提醒考生尽快进入考场。陈清看了一眼时间。

“那我先上去了。”

“好,你快去吧。”

陈清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学楼。一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

那天她最终没有参加考试。

回程的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手机里还存着学生证的照片,她点开看了一眼,又很快退出。

这件事让她懊恼了很久。至于陈清,那只是一次短暂的交谈。她们认识,却还远远谈不上熟悉。

几个月以后,第二次语言等级考试的准考证公布了。

一冬看着上面的地址,忍不住笑了。

还是那所学校。

这一次,她提前把学生证和准考证放进背包,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她想起陈清,便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这次被分到了哪里。

陈清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截图。一冬点开,发现竟然还是同一所学校。

两个人没有商量过报名,也不能自行选择考点,却连续两次被分到了临川城郊同一所偏远的学校。

“怎么又是这里?”她发过去。

陈清回复:“不知道。”

一冬想起上次的事情,又补了一句:“这次我肯定带学生证。”

“记得带。”

一冬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那时她们偶尔会在手机上说几句话。陈清不太喜欢长篇大论,很多时候只回几个字,一冬也不介意。

考试前一天,一冬又把前往考点的路线确认了一遍。这一次,她不仅提前准备好了所有证件,还在手机上设置了几个闹钟,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洗漱完毕后,一冬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那段时间,她偶尔会翻看星座运势,虽然谈不上相信,却总忍不住留意那些与自己有关的预测。

偏偏那天的运势提醒她,最近容易迟到。

一冬看了眼时间,又想起几个月前忘带学生证的经历,决定还是早点出门。

八点刚过,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临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学生证和准考证都在,才放心地锁上门。

一路上,她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换乘,倒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九点零七分,她忽然想起陈清,便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你出门了吗?”

陈清很快回复:“没有。”

一冬看着屏幕,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啥星座的?”

“天蝎座。”

紧接着,陈清又发来一条。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联系吗,这么突然。”

一冬忍不住笑了。

“哦,那没事。我星座上说我最近会迟到,所以我八点钟就出门了。”

陈清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有够早的。”

“没办法,出门在外相信玄学。”

陈清回了一张猫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上面写着“阔以的”。

一冬看着那张表情包笑了笑,收起手机。

其实她也知道,星座运势并不能决定自己会不会迟到。只是经历过上一次的意外,她实在不想再因为任何疏忽错过考试。哪怕理由听起来有些荒唐,提前出门总归不会有坏处。

等坐上最后一段公交车时,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充足的时间。

车厢里很挤,恰好有人起身下车,一冬便顺势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她把背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看来今天的星座运势并不怎么准确。

公交车驶过两个路口,在下一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几个人陆续上车。

一冬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人群里出现一抹熟悉的蓝色。

她抬起头。

陈清正站在车门附近,低头看着手机。她穿着黑色外套,蓝色头发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浅了许多,发尾隐约透出一点灰调。车厢里的人挤来挤去,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在查看导航。

一冬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耳机。

“陈清!”

陈清抬头看过来,看见她时明显怔了片刻。

“你怎么在这儿?”一冬问。

“坐车。”

“我知道你坐车。”一冬忍不住笑,“你不是刚才还没出门吗?”

陈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走错路了。”

“什么?”

“迷路了。”

一冬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还能迷路啊?”

“下错站了。”

“所以又重新找车?”

“嗯。”

一冬越想越觉得好笑。早上她还一本正经地跟陈清说,自己因为星座运势提前出了门。没想到真正走错路的人反而是陈清。

“看来今天应该看星座的是你。”

陈清转头看她。

“你别说了。”

一冬笑得更厉害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陈清站在过道里,随着车身轻轻晃动。一冬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又看了看站着的陈清,忽然觉得自己独自坐着有些没意思。

她把背包背到肩上,站了起来。

“你坐吧。”

陈清摇头。“不用。”

一冬便走到她旁边,抓住另一根扶手。

“那我陪你站着。”

陈清转头看她。

“你不是有座位吗?”

“有啊。”

“那你起来干什么?”

“陪你说说话。”

陈清看了她一会儿。

“你坐着就行。”

“没事,反正也快到了。”

陈清没有再说什么。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别人坐下。

两个人并肩站在车厢里。一冬身高一米六四,陈清比她高出十二厘米。她们站得近,一冬转头说话时,总需要稍稍抬起脸。陈清一只手扶着上方的栏杆,黑色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臂上的纹身。

一冬以前只在教室里远远看过那些图案,如今距离近了,才发现纹身的线条比想象中细致。

她没有问那些纹身的含义,只是继续拿迷路的事情打趣陈清。

“你到底在哪儿走错了?”

“下错站了。”

“然后呢?”

“重新找车。”

“那你还挺能折腾。”

陈清转过头。

“你是不是很闲?”

“今天还行。”

“考试不紧张?”

“紧张啊。”

“那你还有心情笑。”

“因为我这次带学生证了。”

陈清看了她一眼,随后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可一冬第一次发现,陈清笑起来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会短暂地松开。

车子经过一个弯道,突然晃了一下。一冬没站稳,肩膀轻轻撞到陈清的手臂。

“抱歉。”她赶紧抓稳栏杆。

陈清往旁边让了半步。

“抓好。”

窗外的高楼渐渐少了,低矮的住宅和临街商铺开始出现。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尔空出座位,一冬也没有再坐下。

她们一路说着话,话题从考试转到课程,又说起各自早上遇到的事情。陈清的回答仍然简短,却不像在教室里那样始终沉默。一冬发现她偶尔也会接上一句玩笑,只是表情变化不大,常常要等说完以后,才看见她嘴角有一点笑意。

那段原本漫长的路程,不知不觉便到了终点。

抵达考点时,两个人随着人流下车。学校门口依然挤满了考生。那条街道、一排低矮的商铺,还有通向教学楼的入口,都和几个月前没有太大区别。

一冬从背包里拿出学生证,朝陈清晃了晃。

“这次真的带了。”

陈清看了一眼。

“知道了。”

她们的考场在不同楼层,走进教学楼后便要分开。

一冬问:“考完要不要一起走?”

陈清想了想。

“到时候看吧。”

“好。”

她们各自走向考场。

那天一冬终于顺利参加了考试。试卷并不简单,她答得很认真。听力结束后,她还因为一道没有把握的题目懊恼了一会儿。等全部考试结束,走出教学楼时,她已经有些疲惫。

她拿出手机,找到陈清的聊天界面。

“你考完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站在楼梯旁等了一会儿。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一冬靠在墙边,翻看手机里的考试信息,偶尔抬头望向楼梯口。

陈清没有立刻回复。她便先下了楼。

后来,她们确实开始比从前更频繁地交谈。

最初是考试、课程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陈清依旧不太爱说话,却也会在一冬发来消息时回应。有时一冬讲起当天遇见的事情,陈清会回几句简短的评论;偶尔她也会主动说起自己的烦恼,虽然常常只说到一半便不愿再谈。

一冬渐渐发现,陈清并没有最初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近。她会因为小事不耐烦,也会在熟悉的人面前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固执。有时说话直接,甚至显得不太客气,但一冬慢慢能够分辨她究竟是在认真表达不满,还是只不过随口抱怨。

她们后来又在几门文化通识课上碰见。

两个人从来没有提前商量过选课,也没有问过对方打算上哪一门。只是各自在选课系统里挑选感兴趣的课程,开学以后,便又在同一间教室里见了面。

有时候一冬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明明不同专业,课程安排也不相同,却总能在那些需要自己选择的课堂上不约而同。

不过,即使选了同一门课,她们也从来不挨着坐。

一冬喜欢靠窗的位置,最好周围空一些,能安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陈清通常坐在教室另一侧,有时靠后,有时靠墙。上课时各自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见对方,也不会特意过去。

下课以后,如果恰好没有别的安排,便一起走一段路;如果各自有事,就在教室门口告别。

一冬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她不必为了维持关系而不断寻找话题,也不需要时时刻刻与陈清待在一起。她们各自保留着原本的生活,偶尔又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后来,随着通识课程逐渐修完,两个人开始更多地忙于各自的专业。不同的教学楼、逐渐错开的上课时间,使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周都能在固定的时间见到对方。

最初,这并没有带来多少不便。她们仍然可以聊天,可以约着见面,也可以在有空的时候一起吃饭。只是从前那些不需要刻意安排的相遇,渐渐变成了需要提前确认时间的约定。

再后来,她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那场争执结束以后,谁也没有再主动联系。

十月的风从广场另一端吹过来。

一冬回过神时,陈清已经走远了。那件浅色外套消失在教学楼转角,周围的学生仍然来来往往。有人抱着电脑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还有人三三两两地朝食堂走去。

一冬继续往专业楼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陈清了。不同专业的课程几乎完全错开以后,她们在校园里的偶遇本来就不多。争执发生后,两个人不再主动联系,偶尔远远看见,也不会再走向对方。

一冬曾经以为,时间久了,那种熟悉会慢慢消失。可刚才看见陈清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犹豫。

她依然记得那个人走路时的姿态,记得她习惯在上课前抽烟,也记得她笑起来时,原本冷淡的神情会短暂地柔和下来。

只是她已经不知道陈清最近在忙什么,不知道她如今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穿浅色衣服。

一冬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向前走。

这条路不经过吸烟区。其实从前也有这条路,只是那时候,她更习惯从另一边经过。

走到专业楼门口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辆公交车。

陈清因为迷路,阴差阳错地在半途遇见了她。那时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看见陈清站着,便起身走了过去。

陈清问她,既然有座位,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她回答得很简单。

“陪你站着。”

那句话说出口时,她们甚至还算不上熟悉。

一冬走进专业楼,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教授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前排有人低头翻找课本,后排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她写下当天的日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掠过玻璃,消失在窗台下面。

一冬想起从前一起上通识课的时候。她和陈清总是各自坐在习惯的位置。她们不需要挨着坐,也不必时时说话。偶尔在下课后碰见,便一起走一段路,或者简单告别。

那时她们都很喜欢自己的空间。一冬曾经以为,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如今,她们之间依然保留着各自的空间,只是再也没有人试着走近。

教授开始讲课。一冬低头记录课件上的内容,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她又想起那件浅色外套。

从前陈清换了发色,她总能很快注意到。有时颜色刚染好,有时已经褪了一些,她都会随口问上一句。

今天却是她第一次看见陈清穿浅色。她不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陈清是不是已经穿了很久。

那些曾经可以随口问起的事情,如今似乎都不再适合开口。

一冬把刚才漏掉的那句话补进笔记。教室里响起零星的键盘声,教授翻过一页课件,窗外的风仍然吹着。

她们曾经在同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两次被分到同一所偏远的考场。第一次,一冬忘了学生证,独自离开;第二次,陈清迷了路,她便站起来陪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时候,她们对这座城市都还不够熟悉,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彼此。

后来,她们渐渐熟悉了临川的道路,知道该在哪一站换乘,哪条路更近,也知道怎样避开那些不愿面对的人和事。

一冬低头看着笔记本,重新握好笔。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她没有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