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一响,早上的军训结束。所有人顷刻间散开,一股脑向食堂涌入。迷彩服的绿浪涌过操场,连风都被带热了几分。
秦以沫比苏清雾高半个头,两人自然站在一排,“解散”二字落地,秦以沫一个箭步蹿到苏清雾旁边,拉着人边走边说:“她们两个不知道去哪了,我问问。清雾,我们去紫苑吧,离的近。”
“好。”
秦以沫迅速点开手机,在寝室群里询问:【陈月,杨冉,我和清雾去紫苑,你们去哪?】
许是手机静音,那边吃吃没有回复。
“我们先去吧,她们肯定会去吃饭的。”
“听说紫苑的味道很不错,快走快走,晚一点该排长队了。”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食堂,一进门食堂的喧闹扑面而来。无数交谈声、餐盘磕碰声交织成一片,耳边嗡嗡作响。
秦以沫这才真切体会到军训期间,大学食堂的拥挤,随便找了个窗口排队,一边排一边哀嚎:
“天呐清雾,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排队间隙,收到了杨冉的消息:【我们两已经吃上啦,附上一张饭的照片。】
秦以沫瞬间不服:【???你们居然这么快!!!】
杨冉:【那是】
陈月:【哈哈哈】
苏清雾瞧着她一脸懊恼的模样,有些可爱,轻声安慰:“没事,我们也快了。”
“好吧,不过有美女陪我排队、吃饭,我还是很乐意的。”
苏清雾腼腆,眼尾微微弯起一个浅弧:“哪有,你也很漂亮呀。”
“嘻嘻!”
大约十分钟后,两人才拿上饭,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坐下。
两人边吃边聊天,苏清雾忽然抬眼,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是江辞诩,陆彦。
两人正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位置。
下一秒,陆彦的视线刚好和她对上。
那头
陆彦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旁的人:
“诶,江辞诩,那不是今早那个女生嘛,她们旁边有位置,反正也是同班同学。
江辞诩还未应声,就被陆彦推着上前,走到苏清雾两人面前。
陆彦扬起笑容:“哈喽,苏清雾,你们旁边有人吗?我们没找到位置,介意拼个桌吗?”
苏清雾看向对面正微微疑惑的秦以沫,用眼神无声地征询。
秦以沫脑子里还在回想这两个人是谁,被突然一问,连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请坐。
“谢谢。”
陆彦顺势坐在了秦以沫旁边,江辞诩则拉开苏清雾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拖动的轻响很近,苏清雾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身侧就是他,淡淡的气息混着食堂饭菜的热气漫过来,她下意识微微收了肩,目光不敢随意偏过去,只安静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心跳莫名轻乱了一拍。
刚落座,秦以沫开口:“你们和我们是同班的吧?”目光转向苏清雾旁边的人:“你是江辞诩?”
被提到的人嗯了一声。
陆彦立刻凑过来:“那我呢?我呢?”
秦以沫一时卡壳,答不上来,略带歉意地看向他:“不好意思,没记住。”
陆彦放下筷子,正要声讨。
一句“你肯定也没记住我。”堵了回去。控诉硬生生变成:“我叫陆彦。”
“你好,我叫秦以沫。”
陆彦吃着吃着发出一声感慨:“果然,还是长得帅,引人注目啊!”
两个女生愣住,停下手中的筷子,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直安静没怎么说话的江辞诩轻笑出声:“这怪谁?不怪你自己吗?”
陆彦急了:“诶,我长得也帅好吧,不信你问她俩,是你太惹眼了,谁站你身边,不被你比下去?”
“你应该庆幸,还有我和你做朋友。”
“苏清雾、秦以沫,你们评评理,我长的也不差吧。”
秦以沫看着着急的人:“确实也帅。”
对面的人随即把目光投向苏清雾。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客观来说,两人都是帅的,陆彦是那种很邻家,笑起来露出一排牙,给人觉得阳光又舒服的帅。江辞诩的长相却是有冲击力的,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利落得像被刀削过,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可是两人站一起,无论身高还是长相,江辞诩确实更胜一筹。
旁边的男生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接话:
“嗯嗯,陆哥帅,感恩陆哥和我做朋友。”
陆彦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扒饭。
一旁的苏清雾悄悄松了口气,垂着眼,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悸动,还没有完全平复。
回宿舍的路上,秦以沫时不时侧过脸,目光总落在苏清雾身上,来回打量。
苏清雾被她看得有些失笑:“怎么一直看我?”
秦以沫眼睛一亮,兴致一下子上来,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快交代,你是怎么跟班上那两位帅哥认识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
苏清雾轻轻叹了口气,如实道:“就是军训休息的时候,陆彦打闹不小心把我的水杯撞掉在地上,就这么认识了。”
“真的?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后续?”
“嗯,是真的,后面就是刚才食堂那样了。”
“好吧,回去午休吧,下午还有军训,呜呜呜。”
苏清雾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风从宿舍楼道的窗口灌进来,带着九月午后的燥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
苏清雾从小学到高中,每个时期都被军训过,对军训不陌生,大概要点也记得。
军训期间,女生里,苏清雾动作规范,表现良好。而江辞诩被从小培养身体素质,军训这点强度不及家里给他报的拳击、柔术这些,加上身形挺拔,样貌出挑,两人都被选为标兵。
苏清雾本身就内向,一想到要走在队伍最前面就忍不住胆怯。当“苏清雾”和“江辞诩”的名字被一同念出,那点胆怯底下,竟压不住地浮起一丝雀跃。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多靠近他一点了。
不知何时她竟有了这种想法。
作为标兵,教官常常安排二人帮同学们纠正动作。没过多久,大半女生都围向江辞诩。苏清雾远远看着,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意,像是藏在心里的人,被旁人发现似的。
江辞诩起初还耐着性子指点,后来察觉到那些目光里黏腻的心思,耐心渐渐耗尽。他转头便向教官提了,后续只负责教男生,女生这边交由苏清雾来带。
苏清雾远远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暗自庆幸自己没凑上去——不然,大概也要被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厌烦了吧。
直到教学军体拳时,两人站在排头,苏清雾手脚不太协调,不仅慢半拍,还没有力度。
“江辞诩,休息期间或者结束后你给苏清雾指导指导,她总是慢半拍。”教官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收到。”
被点名的苏清雾羞愧难当,脸“唰”地从耳尖红到下颌,鼻尖瞬间泛起酸,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她垂着眼死死盯着自己鞋尖沾的草屑,指尖无意识地把迷彩服衣角绞出几道深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像细针似的扎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偏偏江辞诩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连抬眼偷瞄他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偏偏是他。
偏偏是那个她最不想在他面前出丑的人。
中间休息
“苏清雾,我先去买个水,回来再教你,可以吗?”
苏清雾坐在地上,轻轻点头,从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嗯。”
顷刻,几道刻意压低却刚好能传入耳中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这人,故意的吧。”
“我看是,就想让江辞诩教。”
“肯定呀,不然她前期表现那么好,怎么偏偏这时候慢了?”
“要我说,就是求关注呗。”
“……”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苏清雾耳朵里。
难堪瞬间涌上心头,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反驳:我没有。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表现得不佳,她恨不得把每个动作做的规范标准。恨不得在他眼里,自己也是闪闪发光的。
酸意冲上鼻尖,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就在这时,那几道声音忽然停了。
苏清雾茫然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江辞诩已经站在了那几个女生和她之间。
他手里拎着两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噤了声的女生,最后落在苏清雾上。
苏清雾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眶里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像只被雨淋湿了耳朵的小动物,湿漉漉的,又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他拧开一瓶水的盖子,递到她面前。
苏清雾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被压下去一点,鼻音还没完全消:"……谢谢。"
“走吧,去那边,教你打拳。”
苏清雾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她站直了,偷偷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脸上的红退下去。
"军体拳第四式,你刚才出拳的时候重心太靠后了。”
江辞诩走到她正面,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出拳:"来,打一拳我看看。"
苏清雾抿着唇,按照记忆里的动作出了一拳。
"停。"
他伸手,两根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抵在她手腕内侧,把她伸出去的胳膊往回压了一点,"肘别翻,收回来。"
他的指尖隔着迷彩服袖口的薄布料,热度烫得她一颤。
"再来。"
她又打了一拳。
"重心往前移,别把劲儿全憋在肩膀上。"他绕到她身侧,声音就在她右耳边,近得她能听见他说话时气息擦过耳廓的细微声响,"腰转,带动手臂,不是光抡胳膊。"
苏清雾咬着下唇,按他说的重新来。这次出拳的力道果然顺畅了些。
"嗯,这次对了。"他退开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个普通同学的动作,可苏清雾却觉得那声"嗯"比教官夸全班都让她心跳快。
她偷偷抬眼去看他,他正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落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把水瓶盖拧回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别紧张,又不是考试。"
苏清雾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紧张,是别的原因。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说出来,他就不肯教了。
哨声响起,休息时间到。
苏清雾深吸一口气,站回队列里。这一次出拳,她没再慢半拍。
江辞诩站在排头,余光扫过来,看见她绷直的手臂和终于跟上节奏的出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塑胶跑道泛着刺眼的白光。
苏清雾的迷彩服后背已经湿透,贴着脊柱那一道湿痕像条蜿蜒的线。她咬着牙撑完最后一组正步,解散哨吹响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苏清雾。"
"明天练军体拳后面几式,你要是还有卡住的,课间可以问我。"
"好……好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江辞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清雾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那几个之前嚼舌根的女生从她旁边经过,这回没敢再出声,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低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心里那点酸涩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微发胀的甜。
像夏天里偷偷含在舌头底下的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化得很慢,够她回味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