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市
苏清雾和父母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抵达这座城市。当初她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填报这所千里之外的大学,算是人生第一次叛逆。
那时她只当这是仅此一次的破例,不曾想到往后,还会为一个人,一次次打破原本循规蹈矩的自己。
一家三口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穿过喧闹的车站,还没走到出站口,一阵凉意扑面而来。
他们从父亲苏明务工的西城过来,明明上车还是烈日灼心,现在下车却是凉意刺骨。
苏明连忙在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几人不熟悉校区布局,分不清哪个校门离宿舍楼更近,随手选定了目的地,运气不佳,选到距离宿舍最远的入口——偏偏这里,正是学校气派的正大门。
车子停下,高耸的校门上方悬着鲜红条幅:欢迎2023级新生进入京市大学。
刚踏入校园,一位身穿红色志愿服的学姐便迎了上来,眉眼温和,笑容浅浅。
许是看出一家三口一路奔波的疲惫,天边又落下零星雨点,学姐没有引荐他们观赏校园景色,十几分钟便快步领着一行人抵达宿舍楼下。
苏清雾轻声道谢,暑假期间,学校就分配好了宿舍,她快速带着父母走向寝室。
她是寝室第一个到的。苏清雾和苏明整理床铺,母亲张秀莲打来清水,仔细擦拭桌椅与柜子。
等她把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一取出、收纳妥当,窗外的雨势慢慢放缓。
苏清雾陪着父母走出校门觅食。一出校园,街边摆满新生杂货摊,床品、脸盆、衣架琳琅满目。
张秀莲忽然开口:“早跟你说别急着在校内买床上用品,我刚听见那一整套才两百块。”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
苏清雾早已习惯他们这样,事前不表态,事后反复念叨。她懒得辩解,安静听着。
当初选科也是这样,询问他们意见时,都说看她自己意愿。苏清雾便再也没问过,也没告诉他们自己选了什么。
后来张秀莲在好友林芬家听见她的儿子选了理科,埋怨自己不告诉她选了什么科,只顾自己的意愿,不和他们商量。
几人随便挑了一家餐馆,菜刚上桌,张秀莲又旧事重提:“当初让你报考本省院校你不听,现在离家这么远,物价还高。”
苏清雾垂着头,安静扒饭,没有应声。
苏明连忙打圆场:“事情已经定了,就别再说了。”
见苏清雾始终沉默,得不到回应,张秀莲才停下。
吃完饭,几人又回到学校,苏明和张秀莲没什么文化,第一次来到大学,对什么都好奇。走这要拍照,走那也要拍照。苏清雾不想破坏气氛,顺着她的意,拍了许多照片。镜头里的张秀莲笑得眉眼舒展,和刚才饭桌上判若两人。
等再次回到寝室,其余三名室友连同家长都已经到了。房间里安安静静,气氛凝滞。
苏明性子外向,主动开口问候其他家长;张秀莲也擅长与人闲谈,几句话下来,沉闷的宿舍瞬间热闹起来。
苏清雾静静站在一旁,偶尔搭一句话。她时常疑惑,父母都不是内向的人,怎么偏偏生出她这样木讷寡言的孩子,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带着某种沟通上的缺陷。
天色渐晚,四家父母陆续告别离开。离别的情绪漫在宿舍里,淡淡的怅然萦绕四周。
苏清雾不算恋家,从初中便开始寄宿,可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跨越千里,心底难免浮起一丝落寞。
傍晚六点半。
安静的宿舍里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马上要开班会了,一起去吗?”
说话的女孩是杨冉,头发及脖颈,性格鲜活开朗。
另外三名室友应声答道:“好。”
起初,教室里人很少,钟表的制作快指到七,人才渐渐涌入,三三两两,带着新生的青涩和小心翼翼。。
教室里,明亮的灯光落在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眼底盛满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随着教室铃声响起,一位约莫40、气质温润的男人手里拿着纸张走入教室。
“欢迎大家来到京市大学,人工智能一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严正。开学致辞想必大家听得很多,我就不多赘述,我们互相认识一下,点到名字的同学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苏清雾的心轻轻一沉。最让她紧张的环节,还是来了。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里默默祈祷,晚一点轮到自己。
不知道念到第几个名字,一句清晰的“苏清雾”落进她耳里。
她下意识站起身,方才在心底反复默念的介绍词瞬间一片空白。她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低声匆匆说了几句,便慌忙落座。
刚坐下,她立刻点开手机,给好友林洛瑶发消息:
【??﹏??瑶瑶,我刚刚太紧张了,自我介绍搞得一塌糊涂。】
林洛瑶也在京市,只是两人分属不同院校,她在京传,明天才正式开学。刚洗完澡的她看见消息,看着这位外表清冷、却容易紧张慌乱的闺蜜,指尖飞快打字安慰:
【雾雾,没事的。班会大家基本都低头玩手机,没人会在意的。】
【别放大自己的紧张和不安,你最好了,况且以后相处还长,他们会知道真实的你。】
苏清雾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她抬眼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一排排座椅坐满新生,喧闹的交谈声在空气里起伏。
猝不及防间,少年白皙的侧颜撞入眼底。灯光漫落,将他的下颌线塑成一道清峻的弧。鼻梁高挺,眉骨分明,侧脸像被谁拿铅笔细细描过一遍,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方才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心,骤然起了波澜。
没人会不喜欢一切好看的事物,苏清雾也不例外。
原本百无聊赖的班会变得有期待,她关上手机,脊背不自觉挺直,仔细听着班主任的点名。
“江辞诩。”
只见刚刚的男生站起,坦然大方的介绍:
大家好,我叫江辞诩,京市本地人。
喜欢听音乐,玩游戏。
明明也只是两句话,却不像她这般慌乱。
班会结束,苏清雾记人的长相和名字不太好,一圈下来,就记得室友和刚才那道人影——但也只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晚上的女生宿舍就是八卦之都,无一例外都是班里谁好看,谁帅。
杨冉和秦以沫都是自来熟,这会就在讨论。
杨冉出声:“我觉得沈佳,有种江南温婉美人的气质。”
秦以沫原本双臂环胸,闻言缓缓抬起一只手抵在下颌,略一思索,慢慢开口: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清雾更好看,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长相乖,但是气质又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像清冷型的乖乖女,难以接近。”
话到这,说到这里,性格大大咧咧的秦以沫干脆起身,走到苏清雾桌边,俯身问:
“清雾,你以前班里的同学有没有说过你很难接近?”
苏清雾垂着眼,轻声应答:“有的。”顿了顿,又摇摇头:“但其实我不是,我只是比较内向害羞,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秦以沫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真心的脱口而出:“真羡慕你高中同学,能天天看见你这清冷美人。怎么会有人长这么乖,让人很有保护欲,还自带这种气质。”
听见秦以沫的话,苏清雾不觉想起林洛瑶,以前刚认识林洛瑶,她也这么说过她。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高二分科,苏清雾分到的同桌就是林洛瑶,当时的她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活泼高能量又温暖的女生,像个小太阳。
林洛瑶是班上的开心果,深得各科老师喜欢。
可太亮的东西总招人嫉恨。
那天放学,苏清雾是值日生,去卫生间倒脏水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在密谋着什么,下意识停下脚步,悄悄躲在角落。
“检查过了,没人,快快快。”
说着,只见其中一个女生用拖把死死抵住门,压低声音:“谁让她这么爱表现,爱装,也就惩罚她晚点回家而已。”
“快走,快走。”
等几人脚步声走远,苏清雾才走出来,挪开拖把,推开隔间门。
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女孩,此刻眼眶通红,委屈地抿着嘴,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
苏清雾连忙上前,掏出兜里的纸巾,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林洛瑶声音哽咽,一字一顿,带着颤抖:“你、你也……这么、觉得吗?”
苏清雾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那一刻却无比坚定地摇了头:
“不是,我从不那样认为。”
“你像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大家都很喜欢你,只是你太好了,她们羡慕你。”
林洛瑶的哭声稍稍止住,抬眼看向她:
“你也是吗?”
“嗯,我也是,你明媚、耀眼,让人忍不住靠近。”
“谢谢你,苏清雾。”林洛瑶吸了吸鼻子,“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大家都以为你冷漠疏离,很难以接近,虽然长的很乖,但气质给人清冷的感觉,但是很好看。”
“其实班上很多人都说你长得很漂亮,我也觉得。”
那次以后,林洛瑶携一身明媚,扑向温吞的她,闯进她寡淡的生活。
翌日,军训开始了。
人工智能学院就两个班,一班和二班,自然在一起军训。
军训前先站队,苏清雾自然往后钻,班里男女比例3:1,身高一米六二的苏清雾在女生里不算矮,况且女生又少,索性能排女生最后一排,离教官有一点距离。
教官是个个子高高的人,军训期间严肃,下训又是个爱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的人,班上男生又多,才一个早上和他们打成一片。
起初,苏清雾不知道她后面是谁,直到休息期间,她拿起水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后面的男生嬉笑打闹,猛地被人撞上,“哐当”一声,水杯落地。
苏清雾还没回过神,一道身影已经弯腰俯身。
撞到她的那个人连忙说:“对不起。”
“没关系。”
那道身影直起身,将水杯递到她面前。
苏清雾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张脸——昨夜只留下模糊印象的模样,此刻清晰地落在眼底:
少年黑发利落,碎发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浅金。深邃的眼眸淡淡落向她,像一潭不太愿意泛起涟漪的水。鼻梁高挺,仿佛连天光都偏爱于他,从帽檐缝隙穿过,在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响起,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你的。”
瞬间反应过来的苏清雾快速接过递过来的水杯,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撞到她的男生还在道歉:
“对不起呀,我叫陆彦,你看看杯子坏没,我负全责。”
“没事,不用。”
陆彦一把扒住身旁少年的胳膊,笑着介绍:“对了,这是江辞诩。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雾还没来得及回答,集合哨声骤然响起,短促而尖锐,所有人迅速归队。
她终究没能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
归队后,教官先示范正步走的动作,一行人又得了空闲。
突然,自己的后背被轻拍,苏清雾侧过头——是刚刚的男生,陆彦。
他压低声音:“诶?真是你呀。对了,你刚刚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怕被教官发现,苏清雾本身说话就小声,此刻更甚:“苏清雾。”说完快速回过头。
“什么?”
“苏清雾。”出声的不是她。
苏清雾循着声音回头,撞进江辞诩平静的目光里。
他站在她正后方,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截眉骨,只露出那双眼睛。
她猛地顿住呼吸,快速转身,指尖微微发紧,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柱轻轻蹭过心口。
她方才竟没有意识到,身后站的人,竟然是他。
“可以啊,江辞诩,耳朵够好的。”
旁边的人睨了他一眼,懒懒道:“嗯。”
教官的讲解声还在前方持续传来,可苏清雾的耳畔,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低沉念出她名字的声音——
“苏清雾。”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涟漪一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