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袅袅,淡淡的沉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散。
太傅李煜成躬身将最后一份密报轻轻推到萧珩面前。纸面墨迹尚新,上面写着二皇子近日在东宫内外安插人手的诸多线索。
殿外廊上,沈清鸢静静垂首立着。
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衣摆。
沈清鸢指尖一直悄悄攥紧衣袖,时刻留意书房内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殿下,二皇子近来动作越来越急。”李煜成眼底藏着深深忧虑,“探子回报,二皇子正试图暗中联络东宫奸细,准备借那只西域白贡鹰做文章。”
萧珩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孤料到他会打这只宝鹰的主意。”
“这鹰是西域藩王进贡,孤预备几日后献给父皇。可一旦宝鹰在入宫之前暴毙,父皇必会认定是孤看管不当,轻慢御贡,心生不满。这件事,足以成为二皇兄发难的借口。”
萧珩抬眸,目光越过半开的隔扇,视线遥遥落在廊下那道纤细垂首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把棋子放在眼皮底下,远比放任她藏在暗处难以防备。”萧珩缓缓道,目光落回案上密报,“若她执意听命二皇子,孤也能借此看清二皇兄全部谋划,将他暗中布下的眼线一并揪出。”
李煜成沉吟片刻,心中依旧存有顾虑:“可一旦她真的下手毒杀贡鹰,贡品一死,宫中流言四起。就算事后查清全部真相,殿下也会先蒙受一番重创,在皇上面前落得办事不力的评价。朝堂之上,那些观望的朝臣没准也会动摇。”
“所以,驯鹰阁那边,孤已经提前安排好防备。”萧珩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从容布置,“饲鹰的侍卫会按原计划行事,明日午后短暂离开院落清扫杂草,故意给她留出一个动手的假象。同时槐树上,也会安排我们的人,暗中盯着驯鹰阁内所有动静,静观她的一举一动。”
太傅恍然,眼中愁绪稍散,拱手行礼:“殿下布局深远。那臣便不多留,先行离开,暗中布置人手接应,以防变故。”
“劳师父费心。”萧珩微微颔首。
李煜成躬身告退,抬手推开书房木门,缓步走出。路过沈清鸢身侧时,太傅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多言,便径直走远了。
沈清鸢听见开门声,也立刻收敛心神。她垂首立于廊侧,目光落在地面青砖上,不敢抬眼窥探。
萧珩随之走出书房,淡淡扫了她一眼,叮嘱了几句关于驯鹰阁和白鹰的注意事项,提醒她不可贸然靠近鹰笼,避免被猛禽所伤,说完便转身回内殿处理余下文书。
沈清鸢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是温顺怯懦的模样。
可心里却拐了十八道弯。
太子特意提起白鹰,究竟是单纯提醒,还是有意试探?
如果是这样的话,二皇子下一步的计划,是不是就让她接近白鹰?
白日余下的时辰,沈清鸢守在廊下整理书卷,安静当差。
廊下不时有内侍路过,偶尔低声闲谈。
众人的话题大多围绕那只西域白鹰,人人都知晓这只贡物分量极重,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还有人说起,那白鹰性子孤傲,只认饲鹰的侍卫,生人靠近便会振翅厉鸣,极具攻击性。
沈清鸢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天边的霞光一点点铺染开来。东宫各处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沿着长廊一路绵延,四下渐渐安静下来。
等到暮色彻底笼罩宫院,萧珩处理完当日堆积的文书,抬眼看向廊下等候的沈清鸢。才吩咐她回偏室歇息,明日卯时再来当差。
沈清鸢屈膝行礼告退,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沿着悠长的回廊,返回自己在内殿的偏室。
小屋不大,陈设简单。但比起之前偏院简陋的住处已经好上许多。
关上木门,落下木栓,她卷起衣袖,对着烛火查看小臂伤口。
结痂之下的皮肉隐隐作痛。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脂粉,生怕稍微用力,这层薄薄的掩护便会脱落,暴露那道要命的刀伤。
夜色渐深,亥时将至。
巡夜侍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缓缓飘过庭院,而后慢慢消散在晚风里。
庭院里秋虫低鸣,树影在窗纸上晃动,如同鬼魅。
寂静之中,两声短促轻响,突然敲在窗棂之上。
沈清鸢心神骤然一紧,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小心推开半扇木窗。
窗缝卷进带着秋夜寒气的风,烛火猛地一晃,将屋内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沈清鸢刚想扣住窗沿,抬眼便看见窗外立着一名穿着玄衣的男人。
他面巾遮面,只露出一双寒潭般冰冷的眼眸,正是上次刮伤自己手臂的人。
沈清鸢心头巨震。
她快速回头确认巡夜侍卫已经走远,才将木窗推开一条细缝,用气音低声质问:“这里是东宫内殿附近,一旦被侍卫发现,你我都难逃一死!”
黑衣人紧贴院墙阴影。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二皇子有命,要你毒杀白鹰。”
沈清鸢的心骤然下沉。
白日太子还特意叮嘱过她,不可随意靠近驯鹰阁,谨防白鹰伤人。
现在又要去主动接近,这不是心口不一,惹人怀疑吗?
她下意识攥紧手掌,小臂被脂粉遮盖的伤口随着力道传来钝痛。
“白鹰性情孤傲,只认饲鹰侍卫,生人一靠近便会振翅嘶鸣。驯鹰阁又守备严密,我哪里来下毒的机会?”沈清鸢忍不住辩解。
黑衣人冷然一笑:“殿下早就准备了万全之策,还轮不到你置喙。”
他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小包,隔着窗缝推到沈清鸢掌心。
纸包分量极轻,落在她手中却重若千钧。
“这包药粉无色无味,只要你混进鹰食之中,半个时辰之内白鹰便会死去。”
“白鹰暴毙,进贡的御贡损毁,皇上必然震怒。看管贡品不力的罪名,太子无从辩驳。二皇子便可趁机发难,重创太子的势力。”
“可若是行动暴露……”沈清鸢喉结滚动,脑海闪过太子深邃沉静的目光。
今日特意提起白鹰,究竟只是普通提醒。
还是已经察觉到有人会对贡鹰动手,甚至已经怀疑到她身上?
黑衣人语气陡然变冷,**裸的威胁扑面而来:“事成,二皇子许诺送你离开东宫,给你银两,寻一座小城安稳度日。”
“但倘若办不成,你要记得手臂那一刀仅仅只是警示,殿下随时可取你性命,不要心存侥幸。”
沈清鸢抬手按住小臂的伤口,结痂之处仿佛再次传来刺痛。
当初被胁迫受伤的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可太子机敏,我总觉得他早有防备。”
“若是驯鹰阁内早已埋伏人手,我一动手就会被当场抓获。”沈清鸢咬唇低声说道。
“所有人都只当你是普通侍女,没有人会怀疑你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开口,“明日你借着帮忙递送草料清水的名义进入院落,投毒之后立刻回去继续当差,只要足够冷静,便不会露出破绽。”
远处巡夜侍卫的梆子声渐渐靠近,黑衣人侧耳一听,立刻加快语速:“时间紧迫,我不能久留。记住,你的性命全系在此事成败之上。”
话音一落,黑衣人向后一跃,转瞬隐入院外树丛,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下窗沿淡淡的草木潮气。
沈清鸢立在窗边,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包。
冷风持续灌入屋内,烛火忽明忽暗,她浑身冰冷。她缓缓关窗落栓,走到烛台边,低头凝视着掌心的油纸包,仿佛已经看见那只孤傲美丽的白鹰吃下掺药食物之后慢慢倒下的模样。
沈清鸢走到床边,小心将药包藏进床板缝隙,用干草掩盖好,又卷起衣袖看向小臂那一层用来遮掩伤口的脂粉。
薄薄一层粉下面,便是困住她的枷锁。
她靠着墙壁闭目休息,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可夜色已经渐深,留给她思考的时间早已不多。
沈清鸢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清浅,晨雾还萦绕在东宫的飞檐转角。
沈清鸢天未亮便起身,细细补好小臂上的脂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照旧换上侍女的素色衣衫,准时去往内殿当差。
一整个上午,她都维持着温顺寡言的模样,安静整理案头书卷。
可目光,总会下意识往驯鹰阁的方向飘。
东宫内侍闲谈之间,已经有人提起今日午后饲鹰侍卫要清理院内杂草,会短暂离开院落。
和黑衣人昨夜告知的计划,一模一样。
沈清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二皇子安排的“机会”,真的来了。
日头慢慢爬至中天,空气褪去晨间的凉,变得微微燥热。午后的驯鹰阁安静下来,饲鹰侍卫果然招呼手下一同去清理院角丛生杂草,院内值守之人一下子稀疏许多。
“清鸢,正好鹰棚那边缺人送些清水草料,你帮忙送一趟过去吧。”一名管事内侍随口吩咐。
来了。
沈清鸢指尖猛地攥紧,袖中藏着那包用油纸裹住的药粉。
薄薄纸层隔着布料,却烫得她手腕发颤。
可沈清鸢面上依旧十分恭顺。
她屈膝应下:“是,这就送去。”
沈清鸢提着装有清水和草料的木桶,一步一步朝着驯鹰阁的小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小院的木栅栏半掩着,那只西域宝鹰就安置在院中宽大鹰笼之内。
可下一秒,沈清鸢的脚步却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