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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江宁的夏天像一坛酿过了头的梅子酒,又甜又黏,让人从骨子里泛懒。

赵星云却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她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剑光扫落一地海棠花瓣,然后去给爹娘请安,再然后跟着赵侃见江宁的地方官,听他们汇报赋税、水利、盐务、漕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哪些可以回京后推行,哪些纯属扯淡。

忙到午后,她会趁着众人歇晌的功夫,溜到行宫后山那片竹林里去。

没什么正事,就是走走,坐坐,听听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当然——她望了一眼竹林尽头那堵爬满凌霄花的粉墙,唇角微微弯起——顺便等一个人。

自打那晚栖云馆深夜抚琴之后,王若华待她的态度便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道不明,旁人看过去依旧是那个清冷疏淡的王娘子,对太子殿下客气周全,礼数一分不差。

可赵星云知道不一样了。她戴着她送的白玉兰花簪,几乎日日都戴。

有时晨光里遇见,王若华会先垂下眼帘,再抬起,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柔光,像是在冰面上悄悄开了一朵花。

她们单独说过几次话——都不长,不过是“今日暑气重殿下当心身子”或者“后山的竹笋冒了头姐姐要不要尝尝鲜”之类的寻常言语。

可赵星云觉得,就这几句寻常话,比满朝文武的奏折都好看。

这日午后下了场急雨,噼里啪啦砸了大半个时辰,到申时初才收住。

雨后初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檐角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谁在断断续续地弹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赵星云坐在枕流阁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拈着一支细毫湖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写首诗。

不,确切地说,她想写首诗给王若华。

这个念头是方才听雨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她穿越前好歹也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虽然背不全《唐诗三百首》,但“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还是张口就来的。

可她不想抄古人的诗——不是抄不得,而是觉得那些诗虽然好,却不是她自己的话。

她想写一句,只一句,能让她看一眼就明白的。

赵星云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窗外的雨停了,檐角的水滴从急到缓,最后只剩下一滴、两滴,像是她脑子里那个迟迟不肯落下来的灵感。

忽然,她听见了琴声。

隔着一道粉墙,穿过雨后湿漉漉的空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不是《西洲曲》,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极淡极缓,像是一个人在黄昏的窗前漫不经心地拨着弦,想起什么就弹什么。

赵星云的笔顿住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笔尖落纸。

她只写了十个字。

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小的一方,揣进袖中。然后她起身出了书房,绕过回廊,走到那面粉墙下。凌霄花被急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红,倒比晴天时更添几分凄艳的好看。她站在墙下,轻轻叩了叩墙砖。

琴声停了一瞬。

隔了一会儿,一个侍女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谁呀?”

赵星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方折好的纸笺夹在一朵凌霄花的花萼处,探手搁在了墙头。

然后她转身回了书房,坐在窗前,端起一盏凉透了的茶,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她端茶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栖云馆里,侍女小荷拎着裙角跑到墙根下,踮脚张望。

她看见墙头那朵凌霄花里夹着一张纸笺,愣了一瞬,随即抿嘴笑了——这行宫里的侍女都是人精,早把隔壁枕流阁和自家娘子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看了个分明。她摘下纸笺,快步回了屋。

王若华坐在琴案前,指尖还搭在弦上。方才那半首曲子被墙头的叩击声打断了,她也没有续上,只是望着窗外那面粉墙出神。墙头的凌霄花少了一朵,留下一个极小的缺口,像是被人故意摘了去。

“娘子,”小荷捧着那张纸笺进来,眉眼弯弯的,“墙头有人递了封信。”

王若华接过纸笺,展开。

宣纸微皱,墨迹尚新,上面只有十个字。字不算多好,介于工整与潦草之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又刻意不想显得太用心。她一眼扫过去,目光便顿住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

她的眉心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小荷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娘子,这诗什么意思啊?”

王若华将纸笺轻轻合上。

“没什么。”她的声音淡淡的,神情也淡淡的,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小荷眨眨眼,识趣地不再追问。可就在她转身去倒茶的那一刹那,她家娘子低下头,对着那张已经合上的纸笺,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像是雨后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时漾开的涟漪。可小荷偏偏从铜镜的反光里看见了,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她在心里尖叫了一声——她家娘子笑了!娘子看了一张十个字的纸条笑了!

那个十年没笑过的娘子笑了!可她面上什么都不敢露,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茶盏端过去,然后飞快地退到外间,对着墙壁无声地捶了好几下。

王若华没有注意到小荷的异常。她重新打开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十个字,温庭筠的《南歌子》。她自然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入骨相思知不知。”

可她更知道,这个人只写了前一句。

这个人。那个比她小八岁的少年储君。那个敢当着满朝文武说“自遇卿卿人间风月皆平庸”的人。

她明明可以直接写出后一句,“入骨相思知不知”,可她偏不。

她只写前一句,把后一句藏起来,像是一个不必说破的谜语,像是一扇虚掩着的门,推开或不推开,选择权不在她手里——而在读这句诗的人手里。

这等分寸感,这等撩拨人的手段,偏偏又做得这样坦荡,这样磊落。

王若华把纸笺放在案上,重新将手搭在琴弦上。指尖轻拨,第一个音响起——是方才那半首未完的曲子。

可这一次,曲子里多了些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笋,又像是墙头那朵被搁在最高处的凌霄花。

枕流阁那边,赵星云隔着墙听见了琴声。她放下茶盏,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胳膊交叠着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静静地听。

雨后初晴的午后,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花香。那道粉墙不高,凌霄花被雨打落了小半,露出几处斑驳的砖缝,阳光从砖缝里漏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墙那边琴声泠泠,墙这边她闭着眼睛,唇角弯弯。玲珑骰子安红豆——她知道她读得懂。读得懂,却没有把纸笺退回来,而是回了一首曲子。这便是答案了。

赵星云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第一封回了琴,那便可以有第二封。她得想想,下一句写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