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诗笺送出去的时候,赵星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像个傻子。
她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撕,撕了写,废掉的宣纸揉成团扔了半个纸篓。
陈安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那一地的纸团,默默放下茶盏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对门口的小内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殿下在作诗,别吵。”
陈安觉得“作诗”这个词用得很准确。虽然他家殿下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在给户部算一笔永远算不平的烂账。
赵星云咬着笔杆,对着满桌废纸发愁。昨日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是她灵光一现,借了温庭筠的句子,含蓄又直白,恰到好处。
可今日再写,就不能老抄别人的了——更何况她想说的东西,古人的诗里未必有。
她想说“姐姐今日戴的玉兰花簪真好看”,可这话写在诗笺上就太直白了,不像是传情,倒像是在调戏。
她想说“昨夜听姐姐弹琴到半夜没睡着”,也不行,听起来像个偷窥狂。
她想说“姐姐今日在回廊里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天都亮了”——更不行,写出来就是个痴汉。
赵星云把笔一搁,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叹了口气。
谈恋爱好难。写诗更难。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简直难上加难。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从远山那边一寸一寸漫过来,把院子里那面粉墙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凌霄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像是谁用朱砂画了一幅写意画。墙那边安安静静的,栖云馆的窗开着,纱帘被晚风轻轻拂动,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前。
王若华在看书。不是那种随意翻翻的消遣,而是真正的、沉浸其中的阅读。她微微垂着头,侧脸映在暮光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星云看着那片晃动的纱帘,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知道写什么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这一次没有犹豫,笔尖落纸,一气呵成。依旧是十个字。
写完,吹干,折好。她起身走到那面粉墙下——这一次没有叩墙,只是踮起脚,将纸笺轻轻搁在墙头那丛开得最盛的凌霄花旁边。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位置,确保纸笺不会被风吹走,又确保从栖云馆的窗口望出来恰好能看见那丛花。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踱回书房,坐在窗前,端起茶盏。然后发现茶盏是空的,已经在手里端了许久。
栖云馆里,小荷第三次跑到墙根下取回纸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她觉得隔壁那位太子殿下简直是个人才——满朝文武面前端方持重,到了她家娘子面前却成了个递小纸条的少年郎,一天一封,比城外卖花的小贩还准时。
“娘子,”她将纸笺呈到王若华面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今日的。”
王若华放下书卷,接过纸笺,展开。依旧是宣纸微皱,墨迹尚新。依旧是十个字,两行。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然后顿住了。
这一次,比昨日沉默得更久。
小荷悄悄观察着自家娘子的表情。王若华的神情依旧是淡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极深的、被触动了什么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娘子?今日写的是什么?”小荷忍不住问。
王若华没有回答。她将纸笺轻轻合上,垂下眼帘。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本就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没什么。”
小荷这次没有转身就走。她歪着头看了自家娘子一会儿,忽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娘子,殿下写的可是诗?”
王若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丝极淡的、被窥破心事的窘意。
小荷立刻捂住嘴,退到外间去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家娘子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纸笺,指尖极轻极轻地在纸面上描摹着什么。
那动作太柔了,柔得像是怕把纸揉碎了,又怕力道太轻感觉不到墨迹的凹凸。
小荷转回头,在心里尖叫了第二声。
枕流阁那边,赵星云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她把茶盏拿起来又放下,把奏折翻开又合上,把佩剑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挂回去。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看了吗?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写得太直白了?还是写得太含蓄了她没看懂?
她觉得自己活像高考查分前一分钟的状态。心悬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墙那边传来了琴声。
赵星云猛地站直了身子。是《西洲曲》的调子,又不是《西洲曲》。
比万寿节那日弹的更缓,比昨夜弹的更轻,像是弹琴的人在用指尖一句一句地回应着什么。
琴音穿过凌霄花的藤蔓,穿过暮色渐浓的晚风,穿过那道矮矮的粉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耳畔。
赵星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懂了。那张纸笺上,她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出自《越人歌》。她依旧只写了前一句。后一句不必写——“心悦君兮君不知。”
可昨夜她弹了曲,今日她读诗;昨夜她弯了唇角,今日她摩挲了纸面。
她知道,她知道她在说“心悦君兮”,而她的琴声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赵星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脸颊,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在朝堂上被一百个老臣围攻她能面不改色,在龙舟宴上被几十个世家小姐行注目礼她能微笑从容。
可此刻她隔着墙听一首曲子,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她听见琴声停了。紧接着,墙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侍女那种细碎的快步,而是更慢的、更从容的、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坚定的步伐。
赵星云的心脏猛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傻了——隔着一道墙呢,她又看不见。可她还是整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殿下。”
赵星云喉咙有些发紧:“……王姐姐。”
沉默了几息。晚风拂过,吹落了几瓣凌霄花,有一瓣恰好落在赵星云的肩头。她没有去拂。她在等。
“今日的诗,”王若华的声音很轻,轻到赵星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臣妇收到了。”
赵星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她收到了,她当然知道,她送过去的纸笺此刻就在她手里攥着,说不定边角都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皱了。
可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是“殿下请自重”?是“诗笺莫要再送了”?是——
“写得很好。”
赵星云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姐姐觉得好?”
“嗯。”那个极轻的、几乎被晚风吹散的音节,从墙那边飘过来。
赵星云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靠在墙砖上,唇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翘到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弧度。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傻瓜,可她不在乎。
“那……”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明日还写?”
墙那边沉默了。赵星云的心又悬了起来——完了,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是不是应该见好就收?明天不写了,改送点心?不行,太俗了——
“随殿下。”
三个字,清清淡淡的,像暮色中飘落的一片凌霄花瓣。
赵星云把额头抵在墙砖上,无声地笑了。墙砖被晒了一整日,还带着微微的温热,贴在她发烫的额头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写景的?写情的?写——”
“殿下。”王若华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被逗到了的薄嗔,“臣妇告退。”
脚步声轻而快地远去了,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赵星云听出那脚步里的窘意,终于没忍住,扶着墙笑出了声。
笑够了,她直起身,望着墙头那丛开得如火如荼的凌霄花,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姐姐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姐姐什么都知道。”
她转过身,踏着满地暮色走回书房。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瓣凌霄花,拈起来,小心地夹进了袖中的诗册里。
陈安端着晚膳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家殿下正在书房里翻书。
不是翻奏折,不是翻地方志,而是在翻一本诗集——确切地说,是一本《全唐诗》。桌角还摊着几页宣纸,上面鬼画符似的写着几行字,大约是草稿。
陈安放下食盒,偷偷瞄了一眼。他只看见了一句被圈起来的诗,字迹格外用力,像是写的人下了极大的决心:“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陈安飞快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他觉得明天隔壁栖云馆收到的那张纸笺,怕是要比前两日的更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