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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王若华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依旧是淡的,语气也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颤。

赵星云看得很清楚。她心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九年,此刻被这一句话浇上了一瓢滚油,轰地一下窜起三丈高,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作数!当然作数!这辈子都作数!”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若华在紧张。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人,这个被满城非议了八年都能平静以对的女人,此刻站在她的窗外,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而那睫毛正在轻轻颤动。

赵星云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汪春水。她靠在窗框上,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什么话?”

王若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赵星云忍着笑,把胳膊交叠着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着她:“本太子最近说的话太多了——朝堂上说了好几筐,堤坝上又说了一大堆,今日跟汴州知州又交代了半晌。姐姐问的是哪一句?能不能给点提示?”

王若华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的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红。不是那种羞怯的绯红,而是——窘迫的、被噎住了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

赵星云差点笑出声来。她认识王若华这么久,从七岁那年的惊鸿一瞥到如今,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以往要么是疏离客气的淡笑,要么是面不改色的平静,要么是垂眸回避的沉默。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终于有了裂缝。

“殿下。”王若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惹到了的薄怒,“你……”

“我怎么了?”赵星云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王若华看着她这副嬉皮笑脸的德性,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告辞。”

“哎——”赵星云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月白的薄衫被扯住一角,王若华的脚步被迫顿住,回头看她。赵星云趴在窗台上,半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仰着脸,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模样忽然就收了。

“作数。”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的。

“端午那日在曲江小阁,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心里有你,从七岁到现在,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山河万里,皇权至高,于我皆为浮尘,唯你是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毕生所求。”

她看着王若华的眼睛,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这些话,全部作数。一日作数,一月作数,一年作数。十年作数,一辈子也作数。”

王若华站在原地,被拽住的那只袖子还在赵星云手里攥着。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趴在窗台上仰脸看她的这个少年储君。

月光把赵星云的脸照得极清楚。十八岁,眉眼舒朗,面如冠玉,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却是与这年轻的皮囊全然不符的深情和笃定。那深情太重了,重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该有的分量。

王若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九年前宫宴上那个攥着桂花糕、傻傻望着她的小小身影。想起今岁上元宫宴,太极殿外的梅林里,那个替她挡住夜风的少年。想起宋府寿宴的桃林,她递回锦盒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起万寿节那晚,她弹完《西洲曲》后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琴案旁、眼睛里灼灼发光的人。

一幅一幅,一帧一帧,像是有人把这些年她刻意忽略的所有细节都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完整的、不可辩驳的线索。

她一直以为那些照拂是偶然,那些目光是错觉,那些珍重是她自己想多了。可此刻赵星云攥着她的袖子,仰着脸,把整颗心掏出来摊在她面前——她才终于肯承认,自己没有想多。

这个人,是真的。

王若华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夜风吹过桂花树,簌簌地落下几片叶子,有一片恰好落在赵星云的头发上。王若华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拈走了那片树叶。

赵星云愣住了。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发梢。王若华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她的头发,只是极快地、极轻巧地拈起了那片叶子,然后收回手,将叶片拢在掌心里。可赵星云就是觉得自己整个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仰着脸,目光灼灼地望着王若华。

王若华避开了她的目光。

“殿下的话,臣妇记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可耳尖那片淡红还没有完全褪去,“请殿下松手。更深露重,殿下早些歇息。”

赵星云乖乖地松了手。王若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绕过桂花树,很快便消失在后墙的拐角处。

赵星云趴在窗台上,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融进月色里,忽然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好几下——不是哭,是笑。闷在胳膊里笑,笑得浑身发颤。

王若华没有回答“作数还是不作数”。可她问的是“还作数吗”——而不是“请殿下收回”。她拈走了她头发上的树叶,她没有挣开被她拽住的袖子。她耳尖红了。

赵星云抬起头,望着那棵桂花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夜气。她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阵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灌满了。

翌日,御驾继续南行。

黄河水患的善后事宜已经在汴州安排妥当——朝廷拨银二十万两赈灾,赵侃又亲自下旨减免汴州今年赋税,百姓山呼万岁的声音在队伍出城时还隐约可闻。

接下来的路程轻松了许多。运河两岸风光旖旎,稻浪翻金,白鹭时起时落。赵侃心情甚好,一时兴起便不肯坐御辇了,非要骑马,说是重温当年在禹州做刺史时巡视乡里的旧日滋味。皇后崔氏劝不住,只能由他去。

赵星云也骑着马,跟在她爹身侧。她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骑装,腰间佩剑,马尾高束,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赵侃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星云,朕问你个事。”

“父皇请讲。”

“你跟王家那位……”赵侃斟酌了一下措辞,“朕瞧着,不大对。”

赵星云面不改色:“父皇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你少来这套。”赵侃斜了她一眼,“朕是你爹,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朕能看不出来?龙舟宴你旁人不敬酒偏在她面前停那么久。端午那日你当着满堂宾客把人家护到小阁里。还有昨晚——朕听值夜的侍卫说,看到有人影往后院去了。”

赵星云眼皮一跳。

“父皇,”她转过头,表情无辜极了,“后宫的事儿臣怎么知道?兴许是哪个侍女出来透透气。”

赵侃看着自家儿子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如今连句实话都不肯跟他说。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朕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赵星云乖巧地点点头。赵侃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王家那位……朕虽然觉得辈分乱了点、年纪大了点、名声麻烦了点——但你要是真喜欢,朕也不是不能替你想办法。你娘那边,朕去说。”

赵星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她抓紧缰绳,耳根烧得通红:“父皇!”

“行了行了,朕不说了。”赵侃一夹马肚,往前头跑远了,风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赵星云骑在马上,心跳得砰砰的。她爹这关,好像比她预想的要好过得多。她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的车队——女眷的马车排成一列,车轮辘辘,卷起淡淡的烟尘。其中一辆青帷小车夹在队伍中间,帘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轻轻一夹马肚,策马追上了前方那个得意洋洋的老爹。

车队行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在颍水驿驻扎。颍水驿不大,容不下所有随行人员,大部分侍卫和随从都在驿馆外搭帐篷扎营。驿馆内只安排了帝后、太子和几位品级较高的朝臣女眷。

赵星云被安排在东侧的一间小院里,与王若华的住处只隔了一道矮墙。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陈安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洗完脸之后盯着那道矮墙出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陈安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懂。可他偏偏又懂了。

“殿下,”他压低声音,“今晚要不要去后院巡视?”

赵星云回过神来,咳了一声:“不必。”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今夜好生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陈安应了一声,端着水盆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家殿下正坐在廊下,就着夕阳的余晖翻看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地方志,姿态闲适,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勤勉的储君在关心地方民情。可那本地方志拿倒了。

陈安默默转回头,走了。

有些事,他一个太监,真的不想知道太多。

夜深了。颍水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王若华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蓊郁,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地上。远处隐约传来夏虫的鸣叫和运河上船夫的号子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只在开口处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

那支白玉兰花簪。

寿宴那日她退回去了,可没过几天,东宫又派人送了过来。这一回她没能退回去——确切地说,是她没有再退。此刻她看着这支簪子,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年她十五岁,初入京中社交,在一场春宴上初次登台弹琴。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琴技尚显青涩,一曲终了却赢得了满堂彩。她记得那天宴席散后,有个梳着总角的小小孩童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她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弹得真好听。”

那孩子穿得金尊玉贵,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她蹲下来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孩子刚要回答,就被身后追上来的嬷嬷一把捞走了,只来得及回头冲她挥了挥小胖手。

那是赵星云。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那团小小的火苗就已经点亮了。而她浑然不觉。

王若华轻轻合上锦盒,抬起眼帘,望向窗外那棵被月光笼罩的老槐树。她不想承认。可她骗不了自己——那双趴在窗台上仰脸看她的眼睛,那些不管不顾、坦坦荡荡的话,像一阵南来的风,吹进了她紧闭了许多年的心里。

而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暖的南风拂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