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六月廿二,大暑。
赵星云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黄河水患的急报,手边搁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汤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她也浑然不觉。
急报是三天前从汴州发来的。今夏雨水格外多,黄河在汴州决了口,淹了三个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之重,是近十年来之最。
朝堂上为这事吵了整整两天。有人主张即刻拨银赈灾,有人力主先修堤坝再言赈济,还有几个老臣不知怎么就把话题拐到了“此乃天意示警陛下当斋戒祈福”上。赵星云坐在龙椅下首,听着那些唾沫横飞的争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吵什么吵,有这功夫不如亲自去看看。
她没想到的是,她爹也是这么想的。
“朕要南巡。”
赵侃在朝会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满殿文武都愣了。新帝登基不到一年便要离京,这事在历朝历代都不多见。几个阁老当场便要劝阻,被赵侃一句话堵了回去:“黄河决口,百姓受苦,朕在宫里坐得住吗?”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皇帝南巡,巡视河工,安抚灾民,体察民情。随行人员定了一批又一批,东宫自然要留守监国——这是惯例,也是赵星云意料之中的安排。
可散朝之后,赵侃把她叫到了御书房。
“你也去。”
赵星云愣了一瞬:“父皇,东宫留守——”
“朕让宋衍和张阁□□同理政,出不了乱子。”赵侃摆摆手,“你都十八了,该出去走走。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禹州治水三年了。纸上谈兵有什么用?亲眼看看民间疾苦,比你在东宫读一百本折子都强。”
赵星云眨了眨眼,总觉得她爹这话里有话。果然,赵侃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听说汴州那边的琴师不错,王家那位不是很会弹琴吗——算了,朕什么都没说。”
赵星云:“……”
高盛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摆件。
于是南巡的事就这么定了。队伍定在六月廿六启程,出京畿,经汴州,沿运河一路南下。随行名单很快定了下来,除了必要的朝臣和侍卫之外,还破天荒地带上了几位世家女眷——用赵侃的话说,是“皇后一人难免寂寞,多带几个女眷陪她说说话”。
赵星云拿到名单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那行字上多停了片刻。
“琅琊王氏,王若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把名单还给陈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知道了。”
陈安看着自家殿下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又看了看殿下桌上那碗化得连冰渣都不剩的酸梅汤,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家殿下这演技,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六月廿六,天还没亮,南巡的队伍便从京城出发了。
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最前面是开道的禁军骑兵,盔甲锃亮,旌旗猎猎;中间是帝后的御辇和随行朝臣的车驾;后面跟着运送物资的辎重车队,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沿途百姓夹道跪迎,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星云骑在马上,走在御辇左前方。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悬长剑,马鞍上挂着一只水囊。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很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京城了。
从禹州回京那年她十四岁,之后四年便被困在那座九重宫阙里,每日上朝、听政、批折子、见朝臣,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如今忽然出了笼,虽然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可扑面而来的风是自由的,头顶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比御花园里的名花看着顺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赵侃坐在御辇上,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出趟门跟放风似的。”
皇后崔氏坐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星云这些年也憋坏了。从前在禹州的时候多野,上山下河什么都干,如今关在宫里做储君,难为他了。”
“所以才要带他出来。”赵侃放下帘子,往靠垫上一靠,“朕是真怕他在宫里闷出病来。再说了,多出来走走,指不定能遇上什么好事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往后面女眷的车队方向瞟了一眼。崔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骑在马上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队伍行进了大半日,到汴州城外时已是黄昏。
汴州知州早就带着一应官员在城外十里亭跪迎。赵侃下了御辇,免了众人的礼,便直接去了黄河决口处查看灾情。赵星云自然随行。
决口处在汴州城东南三十里,黄河水从一道数十丈宽的缺口汹涌而出,浊浪翻滚,咆哮如雷。原本的农田村庄已是一片汪洋,只能看见几棵大树的树冠从浑浊的水面上露出来,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后几根手指。
赵星云站在堤坝上,望着那片茫茫大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读过无数关于水患的奏折,看过无数关于灾情的数字——淹没几县、冲毁田亩几何、受灾百姓几万。可那些写在纸上的数字,和眼前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浑黄水面相比,轻得像一片羽毛。
“殿下,当心些。”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星云回过头,看见陈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便装的侍卫。她正要说话,目光却越过陈安的肩膀,落在了更远处。
堤坝的另一头,几个随行女眷正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也在望着那片大水。她们大约是提前到了驿馆,换了便服出来看看灾情。其中一道月白的身影,在一众花团锦簇中显得格外素净。
王若华。
她站在土坡边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拂过面颊。她望着那片汪洋中的几棵树冠,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可赵星云分明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那不是一个看客的好奇或怜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赵星云想走过去,又忍住了。自从端午那日她摊了牌,王若华待她的态度便多了一层极微妙的距离——不是疏远,而是比疏远更让人难受的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她依旧会回她的礼,依旧会在见面时微微颔首,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不动声色的屏障。
赵星云不怪她。她知道那些话对于一个避世多年的寡居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跟在赵侃身后巡视堤坝。
当夜,御驾驻跸汴州驿馆。
汴州驿馆建在城东一处高地上,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虽比不上京城的宫殿奢华,倒也算清幽雅致。驿馆前后三进,帝后住在正院,朝臣们分住东西两厢,女眷们则被安排在后院的一处独立小楼里。
赵星云被安排在正院旁边的东厢,房间不大,胜在清净。她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轻便的竹青色常服,散了头发,坐在窗前擦剑。
剑是她十四岁那年赵侃送的,剑身修长,锋芒内敛,剑柄上刻着一个“彻”字——她这辈子的本名,赵彻。只是她娘从小叫她乳名星云,久而久之,连赵侃都很少喊她赵彻了。
她擦着剑,心里却在想今日在堤坝上看见的场景。那片汪洋,那些露出水面的树冠,那个站在土坡上眉头微蹙的月白身影。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赵星云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谁?”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轻淡的声音响起来:“是我。”
赵星云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月色下,王若华站在窗外的桂花树下。
她换了一身极素的月白寝衣,外面随意罩了件浅灰的薄衫,长发没有梳髻,松松地垂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冷,多了几分月色独有的柔和。
赵星云看呆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姐姐怎么——”
“嘘。”王若华竖起食指,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这院子,守夜的侍卫刚换过岗。臣妇绕了后墙进来的。”
赵星云:“……”
她看着王若华,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若华?半夜翻墙?来找她?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
可她确实是站在她窗外,真真切切的,连月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那一片细碎阴影都看得分明。
“姐姐进来坐?”赵星云侧身让开窗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王若华摇了摇头。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臣妇来,只是想说几句话。”
赵星云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
月色无声地流淌,远处隐隐传来黄河水的咆哮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王若华开口了。她的目光落在赵星云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赵星云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臣妇来是想问,殿下那日说的话,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