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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默契的新阶段。

诗笺还是每日照送,只是内容从含蓄的暗示变成了更直白的牵挂——“今日暑热,姐姐记得饮酸梅汤”、“行宫后山的杨梅熟了,我摘了一篮,已让小荷送过去”、“今夜月色甚好,姐姐若推开窗,或可看见我在墙头放了一枝桂花”。

王若华的回应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不再只是弹琴,偶尔也会在诗笺上回一句极短的话,字迹清隽,言简意赅:“酸梅汤饮了,多谢殿下”、“杨梅很甜”、“桂花收到了,很香”。每一张回笺赵星云都收在书案抽屉里,按日期排好,闲来无事便拿出来翻看,比看奏折认真百倍。

南巡队伍离开江宁,继续南下,经润州、常州,一路巡视河工、体察民情。

江南的夏日溽热难耐,赵侃索性放慢了行程,每到一处便多驻跸几日,让随行众人得以休整。

这一日,御驾抵达苏州。

苏州知府是个精明圆滑的中年人,深谙接驾之道。

他安排的驿馆坐落在阊门外运河边,临水而建,推窗便是一片碧波荡漾。

驿馆不大,却胜在清幽雅致——前后三进,花木扶疏,回廊曲折,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赵星云被安排在东侧的一处小跨院,名唤“枕河小筑”。

院如其名,院墙外便是运河的一条支流,流水潺潺,昼夜不息。推开后窗,能看见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面,几株垂柳拂过碧波,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声音软糯得像是融在风里。

她对这个住处满意极了,原因有二。其一,枕河小筑清静,离她爹的正院有一段距离,不必时刻端着储君的架子。其二——也是最要紧的——王若华的住处就在河对岸。

不是隔壁,不是隔墙,而是隔河相望。

那条河不过七八丈宽,河上架着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头长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帘。从她住的东厢推开窗,便能望见对岸那栋临水的小楼。楼上的窗常常半开着,纱帘被风拂起一角时,能隐约看见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王若华被安排在临水小楼的二层,推窗便是河景。赵星云第一日住进来便发现了这一点,站在自己窗前往对岸望了许久,直到陈安进来送晚膳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殿下,”陈安放下食盒,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对岸瞟了一眼,“今晚厨房做的莼菜银鱼羹,是苏州本地的做法。”

“嗯。”赵星云面不改色,端起羹碗喝了一口,“甚好。”

陈安不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家殿下的演技打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分数。

夜深了。苏州的夜比江宁多了几分水乡特有的温柔,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菱角的清香,把白日的暑气一扫而空。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弹着一架看不见的箜篌。

赵星云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下午在苏州知府衙门誊抄的地方水利图。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张刚写完不久的诗笺上——那是她预备明日放到石拱桥头的。诗笺上写的是:“君住运河南,我住运河北。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运河水。”

她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耳根慢慢烫了起来。太直白了,比“山有木兮”直白,比“海上月是天上月”还直白。可她不想改了,九年了,她不想再绕弯子,想一步到位,想更进一步。

她要亲自去送。不是搁在墙头等小荷来取,不是借着晚风弹一曲琴遥遥致意,而是面对面地,亲手递给她。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最终还是抓心挠肝,把诗笺揣进袖中,推开房门,踏着月色出了枕河小筑。

石拱桥上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桥栏上爬满了薜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桥下的河水被月色染成了一条碎银的带子,静静地流淌。

对岸的临水小楼亮着灯,纱窗上透出暖黄色的光晕,窗边那道剪影仍在——微微垂着头,似乎在看书。

赵星云走到桥顶便停住了脚步。她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手指在袖中攥紧了诗笺。送,还是不送?这么晚了来敲门,会不会太唐突?她正犹豫间,小楼的门忽然开了。

王若华从门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极薄的月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淡青的褙子,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发梢垂落在肩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她手中端着一只小瓷碗,走到河边石阶前,微微弯腰,似乎是要将碗中的什么倒入河中。

然后她看见了桥上的赵星云。

四目相对,隔着一座石拱桥,隔着七八丈月光溶溶的河面。

赵星云攥着诗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迈步走下桥,一路走到小楼前,在离王若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夜风拂过,吹起王若华鬓边的碎发,也吹得赵星云袖中的诗笺簌簌轻响。

“……姐姐在做什么?”赵星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王若华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碗:“下午做了些花糕,剩了些碎屑。想着河里的小鱼小虾,便拿过来喂一些。”

赵星云低头看去——瓷碗里果然装着些细碎的花糕屑,散发着桂花和米粉混在一起的清甜香气。

王若华蹲下身,拈了一小撮碎屑轻轻撒入河中。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几条银白的小鱼从水草深处窜出来,争相啄食。

赵星云看着她蹲在河边的侧影,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不像话。

这个人,这个被满城非议了八年的寡居孀妇,这个被沈幼棠当众挤兑也只是淡淡一笑的人,会在深夜独自出门,蹲在河边,拿自己做的花糕碎屑喂河里的小鱼。这份藏在骨子里的温柔,比任何琴音都动人。

“我也喂一点。”赵星云撩起袍角蹲到她身旁,伸手从碗里拈了一撮碎屑,学着她的样子撒入河中。指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王若华的手指。

两个人都顿住了。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王若华的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抽开,赵星云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的指尖并排浸在清凉的河水里,碎屑在她们指间浮浮沉沉。

“殿下的手,”王若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比臣妇预想的要凉。”

“……姐姐的手比我想的要暖。”赵星云轻声回答。

王若华侧过脸来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波光在轻轻晃动,像是河面上的碎银都落进了她的瞳仁里。

“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她问。

赵星云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擂鼓。“睡不着。”她弯了弯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想来找姐姐。”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张诗笺。纸笺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边角有一点皱了,是她攥了太久攥出来的。

“这是今日的诗。”赵星云把诗笺递到她面前,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怕慢了一拍就会失去勇气,“想亲手交给姐姐。”

王若华接过诗笺,展开。

月光很亮,将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分明。“君住运河南,我住运河北。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运河水。”

她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许久。久到河面上的涟漪平复了又起,久到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好几声。

“殿下,”她的声音轻而稳,“日日都见着。”

赵星云微微一怔:“什么?”

“殿下说‘日日思君不见君’,”王若华将诗笺轻轻合上,“可臣妇与殿下,日日都见着。每日晨起去正院,殿下都会恰好从枕河小筑出来,与臣妇同行。每日午后,殿下会站在对岸窗前,臣妇会在这边看书,中间只隔了一条河。每日黄昏,殿下会到石桥上来,臣妇会在这边弹琴,中间只隔了一座桥。”

她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映着月色,波光粼粼。

“日日都见着,”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殿下为何说‘不见君’?”

赵星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听懂了王若华的言外之意——我在看你,我每日都在看你,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从枕河小筑出来,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站在窗前,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上石桥。

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你不必“思君不见君”,因为我也在看着你。

“姐姐,”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日日见着不够。”

她把诗笺重新翻开,指尖点在最后那行字上。她的指尖与王若华捧着诗笺的指尖靠得极近,近到再往前半寸就会再次相触。她抬起眼帘,正正望进那双沉静了许久、此刻却漾着波光的眼睛里。

“日日见着不够,”她一字一句,“我想离姐姐更近些。比日日见着更近,比隔河相望更近,比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往前靠近了一点点。不是身体的靠近,而是眼神的靠近。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河水、还有王若华的倒影,灼灼发亮。

“比现在这样,”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毫不退缩的笃定,“再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