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华迈过枕流阁的门槛,在赵星云眼中仿佛用了整整一个夏天。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满院的蝉鸣和暑气隔绝在外。
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竹帘被风拂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能听见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水面微微晃动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缕不知该往何处吹的风。
赵星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场景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确切地说,从端午那日她在曲江小阁摊了牌之后,她就开始偷偷排练了。
在她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从容的、潇洒的、侃侃而谈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能像诗笺上的句子一样恰到好处。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王若华站在她面前,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将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波光粼粼——赵星云的大脑忽然就空了。
那些打好的腹稿、精心编排的情话、反复推敲的开场白,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走了,一只都不剩。
“……姐姐坐。”她指了指窗边的坐榻,声音比平时哑了些,“我去换壶热茶。这壶凉了——不对,这壶本来就是凉的,天热喝凉茶正好——也不对——”
她闭了嘴。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说废话。
王若华没有坐。她站在书房中央,目光从赵星云面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笔山上搁着两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案角压着一叠写过的宣纸,最上面一张只写了两个字就被涂掉了,涂成了一个墨团,旁边又新起了一行,字迹比平时潦草几分。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是端午那日她递给她喝的那只——她没还,她也没要,就这么一直搁在窗台上,日日对着。
王若华的目光在那只茶盏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柄剑。剑鞘朴实无华,剑柄上刻着一个“彻”字,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小孩子的手笔。
她微微侧头,念出了声:“……王若华?”
赵星云的脸“腾”地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下意识地想挡在那张字条前面,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太晚了,她看见了。
“那、那是……”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声音都变了调,“小时候不懂事,乱写的。”
王若华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没有说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促狭的光。赵星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不是疏离,不是客气,不是那些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屏障,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藏在冰面下的、悄悄冒了个泡的笑意。
“小时候?”王若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殿下这张字条,是哪一年写的?”
赵星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不能说。她总不能说“是我九岁那年听说你定了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哭一边写的”——那也太丢人了。
“……记不清了。”她移开目光,假装对窗外的凌霄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若华没有追问。她重新转回去,看着墙上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确实很稚嫩——“王”字写得太大了,“若”字的草字头歪歪扭扭,“华”字的最后一竖拖了老长,像是写到一半手被什么打断了。旁边还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像是毛笔搁在纸上太久洇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张泛黄的字条。
赵星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垂的侧脸,看着她鬓边那支白玉兰花簪,看着她指尖落在字条上的样子——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易碎的瓷器。她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汪春水。
“姐姐,”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小时候是不是很傻?”
王若华收回手,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赵星云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不傻。”她的声音很轻。
赵星云往前迈了半步,歪着头去寻她的目光:“那姐姐为什么不敢看我?”
王若华抬起眼帘。四目相对,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赵星云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正正望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藏在瞳仁深处的秘密。
“殿下。”王若华的声音依旧是轻的,可那轻里没有疏离,没有客气,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被压了许久的无奈,“你把臣妇的名字挂在墙上,日日看着。”
赵星云眨了眨眼:“不行吗?”
“……不行。”王若华移开目光,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没人看见。”赵星云理直气壮,“我这屋子只有陈安能进来。陈安嘴严。”
站在门外守着的陈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他很想提醒自家殿下——您这句“没人看见”说得太早了。可他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书房里,王若华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的坐榻前,终于坐了下来。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端庄。可赵星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坐的是靠里的那个位置。
那是这张坐榻上最舒适的角落,背靠着墙,旁边有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桂花糕。那个位置,通常是她自己窝着看书的地方。
赵星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走到坐榻另一边,隔着一张矮几,也坐了下来。
窗外蝉鸣声声入耳,竹帘筛下斑驳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矮几上。桂花糕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
沉默了几息。
“殿下。”王若华开口了。
“嗯?”
“这些日子,”王若华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桂花糕上,声音很轻,“殿下每日都写诗。”
赵星云点头:“嗯。”
“殿下写的诗,”王若华顿了顿,“臣妇都收着。”
赵星云的耳朵竖了起来。都收着——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
收着,不是扔了。收着,不是退回来。收着,说明每一张她都看了,每一句她都品了,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那……”赵星云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姐姐最喜欢哪一句?”
王若华沉默了一瞬,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殿下觉得呢?”
赵星云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如鼓。她忽然发现王若华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藏在端庄之下的、若有若无的狡猾。她明明知道答案,她偏不说。她把问题抛回来,让赵星云自己猜。
赵星云弯起唇角。她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是她惯用的那只青瓷杯,端午那日王若华递给她喝过茶的那只——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沿上留了一个极淡的水痕。
“我猜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她看着王若华的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姐姐那日读完,破天荒隔着墙跟我说了句话。姐姐说——‘写得很好’。”
王若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还是说,”赵星云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的、坏心眼的笑意,“姐姐最喜欢的是今日这一句?”
王若华依旧不说话。可她的耳尖,分明又红了一层。
赵星云看着那层淡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她忽然就不忍心再逗她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废稿里的一张——不是诗笺,而是一幅画。
说是画,其实不过是一幅随笔速写。
寥寥几笔勾勒了一道纤细的背影,站在梅树下,微微仰头,伸手托起一枝低垂的花枝。
那是宋府寿宴那日,她在桃林——不,是在梅林里,隔着满殿喧嚣,远远望见的那一幕。
画得不怎么好——她穿越前没学过画,这辈子也没正儿八经请过教习,不过是凭着一股子执念,把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一笔一笔描下来。
梅花画得像桃花,人的背影也略显生硬,可那衣袂翩然的姿态,那微微仰头的弧度,那伸手托花枝的指尖——她知道,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姐姐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星云把画放在矮几上,推到王若华面前,声音很轻,“就是这一眼。”
王若华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一轮,久到竹帘筛下的光斑从矮几这头移到了那头。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落在了画中人的衣袂上。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泡沫,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殿下画的是臣妇?”
“是。”赵星云的声音低而笃定。
王若华抬起眼帘。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哭,是一种被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处的、无处可藏的动容。那双沉静了许多年的眼睛里,此刻正漾着波光,像是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底下涌动的春水正要漫上来。
“殿下待臣妇这样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压抑了许久的颤抖,“臣妇……何以为报。”
赵星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她很想说“你不需要报答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她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眼中的波光。
所以她只是弯起唇角,把那碟桂花糕往王若华那边推了推。
“姐姐不必想这些。”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姐姐只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每日该看书看书,该弹琴弹琴。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王若华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极轻极轻,像是怕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赵星云却听到了。她弯起唇角,没有追问,没有再往前逼一步。她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午后的风吹进来。风里裹着凌霄花的香气和紫金山深处的松涛声,吹散了满室的燥热。
她望着窗外那面粉墙,墙头的凌霄花开得正盛,像是谁用朱砂笔在宣纸上点了一簇又一簇的火焰。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连带着眼角都弯了起来。
身后,王若华坐在坐榻上。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宣纸上,最上面一张被涂掉了一个墨团,旁边新起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几分。她认出了那句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垂下眼帘,端起那只青瓷茶盏,对着赵星云方才喝水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