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里人声嘈杂,王瓘镈支着肘坐在后排,王志罡走后,他满脑子都是口袋里那枚窃听器。
心里想着他爹给的任务,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自车站起就没彻底散过。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刚想发飙,回头却看到小道士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王大哥。”
“呦,又碰见了。”
见是赵晓阳后,他唇角不自觉勾出一点浅淡笑意。
小道士很自然的跑到他身边坐下,自刚才起他就有预感两人还会碰到,所以也下意识给对方留了空位。
小道士挨他坐的很近,对方的气息干净纯粹,晃得他心里也微微发暖。
两人交谈了一会后,赵晓阳突然看向主席台,指向十区代表中一位气场极强的道长,有些骄傲的说:“看,那就是我师父。”
王瓘镈眸色微亮。
茅山掌门赵梼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贯耳,如今百闻不如一见,长的居然有点像圣诞老人。
赵晓阳的师父居然是他,那他要是按辈分算……
“那你……就是‘茅山七俊’之一?”
这话一出,他看向赵晓阳的目光,终于多添了几分郑重。
茅山掌门亲传的七位弟子,传闻个个道法通天、品貌绝世,江湖人称“茅山七俊”,是道门新生代中真正的天之骄子。
“我说呢,确实长得俊啊。”
赵晓阳挠挠头,腼腆一笑:“都是旁人瞎叫的,当不得真。”
不远处,王家众人看得真切。
王玙铭记着刚才的仇,凑到芈婷婷身边小声嘀咕:“妈,就是她,王瓘镈这厮来这儿了也不忘撩小姑娘。”
芈婷婷脸色一沉,对这个小儿子也是有些无奈,这眼瞅着是个男孩儿啊。
“胡说八道,闭嘴。”
这话恰好被赵晓阳听见,他不光没生气反而却温和摆手劝道。
“阿姨没事的,小孩子童言无忌嘛。”
王瓘镈听赵晓阳这么说,更觉得刚才整王玙铭整的好。
“刚才说你的那个人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傻子,他这里不太好。”
王瓘镈边说边指了指脑袋。
赵晓阳被他逗笑了。
“王大哥,他应该是你弟弟吧?”
“应该吧,我不太熟。”
赵晓阳还想说自己是怎么发现的,但却被王瓘镈这一番话堵住了,他不太理解对方怎么会这么讨厌自己的弟弟。
“王大哥……你们家还挺热闹的。”
“确实挺吵。”
王瓘镈话说完,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赶紧岔开话题,开始向赵晓阳询问起台上各门各派交错的渊源。
赵晓阳便在一旁低声讲解,他在师父那看过资料,加上博闻强记,无论正门偏支、冷脉小众,全都讲得头头是道。
一场会下来,两人越聊越投缘,临走前还约着要在小会上见面。
刚分开没多久,父亲陪着老爷子从主席台下来,脸色沉得厉害。
“待会儿就是闭门会议,要选各地玄门代表,东北这边,自然是你爷爷……”
王志罡声音低沉。
“我看,这次的确要有什么大事。”
王瓘镈闻言撇撇嘴,老一辈开的小会,翻来覆去不还是商量怎么分蛋糕吗?
“爹,你放心。无论你想不想反,我都在意向上支持你。所以如果我出了事,你也别想跑。”
“兔崽子,横竖都是你的理。”
晚上要开小会,十区代表的家属与年轻一辈,统一被带去招待所安置,一切都和王志罡说的一样。
招待所外车水马龙,往来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踩盘子探底。
入夜,一场私宴终于开场。
由龙虎山张天师牵头,汇聚各门各派真正掌权人物。
王瓘镈身为王家嫡长孙,天赋本就在新生代中一骑绝尘,此番本意就是为给年轻人铺路识人,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提前跟赵晓阳打了招呼,两人约在饭店门口碰头。
“来了,王大哥!”
赵晓阳笑面盈盈,乌黑发髻上别了支乌木簪,衬得眉目愈发清透。
王瓘镈看的心口莫名一滞。
可要么说他是翘楚,飞快敛了敛神,一点不让对方看不出异样。
“来了,叫你久等了。”
赵晓阳熟门熟路领他和王老爷子的往里走——他师父赵梼与龙虎山张天师是多年至交,早已到场等候。
王老爷子似乎也认识这位“茅山七俊”之一,张口便能说出赵晓阳的名字。
踏入内堂,主位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双目内敛如渊,气息深不可测。
正是龙虎山的张天师。
王家老爷子江湖辈分极高,进门拱手:“久违了,老天师。”
“王大当家,坐。”
张天师抬手虚扶。
“葆仁,叫人。”
老爷子侧头吩咐。
王瓘镈垂眸鞠躬道:“张天师好。”
“好,好啊。”
张天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这便是你家孙儿?果然一表人才,仙家也是底蕴深厚。”
“不过一介小小马仙儿罢了。”
老爷子客气道。
两人相互捧完,依次落座。天师身旁,还坐着一位白须垂胸、气质刚硬的老者。
若不是刚在会议上见过,还有赵晓阳轻唤他一声“师父”,王瓘镈绝想不到,这便是茅山掌门。
长得……像鳌拜?
赵掌门看了眼身后到齐的一众晚辈,淡淡开口:“你们几个,去隔壁包厢等候。”
张天师也补充道:“接下来谈的事,后辈不必听,外面另设了席,让你们年轻人相互认识认识。”
众人齐齐躬身退下。
王瓘镈转身走到门边,脚步微顿。
指尖微不可察一动。
一枚极小的黑色窃听器,被他悄无声息的安装在寻常人摸不到也注意不到的门把手内侧。
可他刚收回手,眼角余光便敏锐捕捉到——不远处,赵晓阳正站在同门身侧,目光恰好落在他手上!
四目短暂一撞!
王瓘镈心下一沉。
完了……
刚才那一下对方虽未必看清全貌,但绝对起疑了。
他这么多年不干坏事,终究是手生了。
赵晓阳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他刚才分明看见王瓘镈在门把手上藏了东西。
是符?是法器?还是……别的什么?
换做旁人,恐怕早就立刻告知在场众人。
可对上王瓘镈那双深邃沉静的眼,他却怎么也迈不开揭穿的脚步。
他看着对方眼神一点没躲闪,不信对方是奸邪之辈,更不愿因为自己的多疑,亲手撕破这点难得的投缘。
也许……他就是想关个门?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摸下把手怎么了,说不定是这把手有问题呢。
赵晓阳只在心底留了一丝疑虑,轻轻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向身旁的师父提半个字。
王瓘镈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微松。
他和对方不过第一天认识,可这位显然宅心仁厚,没半点想举报他的意思。
好人啊!
气氛刚缓,抬眼间,王瓘镈忽然撞上一道沉厉目光。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刀疤脸的老者,显然将他刚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虽也没点破,可一瞬不瞬盯着他,像在审视一只待宰的猎物。
王瓘镈浑身一紧,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攥住心口。
这一瞬间,他起了杀心。
王志罡,还是你最精!
我说你咋不来呢,合着有福你享了,罪都就叫我受了。
正当他判断局势想立刻动手时,王老爷子突然从他身后出现。
“大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刀疤老者转头,看见王老爷子,笑骂了一句:“跳大神的,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
两位年过百岁的老人,此刻像孩童一般抱在一起。
王瓘镈站在一旁,满脸诧异。
“来,葆仁,我给你介绍介绍。”老爷子拉过他,声音都在发颤,“这是你封爷爷,封天养。”
封爷爷……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炸开。
小时候,他爷爷曾给他讲过,早年他在山上当胡子的故事,当年那支绺子队伍的大当家,正是这位封天养!
“我说呢,他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封天养笑着打量他。
王瓘镈讪讪一笑,看样子这不是什么好话……
“封爷爷。”
王瓘镈依言开口,心神仍未完全平复。
“诶,好孩子。”
封天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这次过来,跟着你爷爷。好好看,好好学,毕竟以后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老爷子按捺住激动:“大哥,你回来了,待会儿咱兄弟俩必须喝两盅!”
“好。”封天养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不过我这次来,也是带着任务的。”
他深深看了王瓘镈一眼,挥挥手:“去吧,跟他们年轻人待着去。”
那一眼,让王瓘镈心头越发沉重。
方才被看穿的那一眼,身上没散尽的阴冷,还有这场大会底下涌动的暗流——一股脑压上来,闷得他心浮气躁。
出了包厢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想抽,又压下了。
王瓘镈瞥见不远处甄家来的人,远远的看到一个不想看到的身影,他立马起身准备离开。
“哥!”
一道娇俏又张扬的声音直接炸响!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个打扮亮眼、气质骄纵的少女,径直朝他冲来,二话不说就往他身边挤。
被她发现了……
甄家与王家早有联姻之意,长辈们对她死缠烂打追自己的事,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甄莳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甜腻:“哥,我可算找到你了,开完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特意过来找你玩的。”
“是吗?你三奶奶呢?”
王瓘镈虽然不喜欢她,但还是想从她嘴里知道自己姥姥的事。而他口中甄莳的三奶奶就是他姥姥。
“在老家啊?”
王瓘镈脸色当场沉下。
回忆起芈婷婷的神情……
果然是想骗他过来。
他突然胳膊的触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缠住了。
他猛地抽回手臂,速度很快,但力道不大。
“谁让你碰我的?”
甄莳脸上笑容一僵,委屈道:“哥,你怎么突然这么凶……我是你表妹啊。”
“你知道我是你哥就麻烦您别碰我。还有,谁凶你了?”
不远处,赵晓阳端着一杯清茶,站在同门旁边,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依旧没说话,只安静看着,刚才心头那点没散去的疑虑,又轻轻晃了一下。
甄莳被当众落面子,却依旧不肯退:“哥,也不能怪我啊,长辈们都同意……”
“慢着慢着,你又扯到哪了?还有长辈同意什么?”
王瓘镈有意装傻打断她,她知道甄莳不会在这种场合乱说。
这种老封建的事要是从她们“大院深闺”的嘴里说出来,丢的是甄家的脸。
果然甄莳沉默着不再说话。
王瓘镈也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赵晓阳走去,下意识想靠近一点让他心安的气息。
今天就不该来……
可他还没迈出两步,心口忽然又是一紧,那道阴冷气息再次浮现。
他脖颈里的阳玉佩,毫无征兆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