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当着人前他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站台上也没谁注意他,表情便懒得再端着了。
甭管是不是熟人,只要对他有造成危险的意象,他都会毫不犹豫的解决掉。
指尖微曲便要引动术法,将缠上他的阴邪逼出,他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就在术法将起时,又是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炸响。
那道刺骨阴冷却在同一瞬无声退去,退得干净利落,仿佛这场试探本就点到即止。
王瓘镈压下心头戾气,接起电话,刚走出车站几步,就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身影朝他用力挥手。
“大哥!这边!”
是堂弟王瓖铂。
“哟,早啊。”
两人见面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热切,甚至还比不上才认识的陌生人。
王瓘镈摸出烟盒磕出两支烟,他递过一支,王瓖铂笑着接过,打火机火苗一闪,映出了对方眼底的小心与谨慎。
白烟在初冬的寒风里散得很快,街上已经有人开始张灯结彩。
“家里出什么事了?”
王瓘镈指尖夹烟,并不急着点燃。
“是老爷子。”
王瓖铂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
“他老人家被邀请来京城参会,还把家里主脉的人全带出来了。”
王瓘镈眉峰一蹙。
回想起之前那个道士也说,是来参加一场玄门聚会的。
“开会需要把主脉全搬空?再说开个会叫我来干啥。”
他太清楚这种会议的底细,明面说是各门各派联谊的场合,可实际从来都是分利害、定规矩的地方。
“老头子都多少年没踏出过关外,这次居然亲自出面。”
王瓘镈回想起在火车站碰到的道士,五位仙家的警告,打心眼里不想去掺这一趟浑水。
“这回还真不一样。”
王瓖铂声音更小。
“咱家现在树大招风,政府那边都盯着,只有来京城把问题解决了,以后才能坐的安稳。”
王瓘镈没接话,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击。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对了大哥。”
王瓖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王玙铭那小子,好像最近又在家念叨你那两块玉。”
王瓘镈看了一眼自己颈上的玉,一股不屑却烦躁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
自打他记事起,姥姥便将一对阴阳玉佩交给他,一阴一阳,是先天灵宝。
当时他姥姥可说过,这玉天生一对、灵性共生,是留他以后娶媳妇用的。他王玙铭什么东西,谁曾想差了八岁能要个他?
他这阴玉之前托给出国的朋友带走了,如今朋友归国,阴玉物归原主,消息不知怎么就漏了出去。
“我知道了。”
王瓘镈长长吐出一口烟。
烦归烦,他也还没到把王玙铭放在眼里的地步。
“对了,大哥。我前两天听爷爷说过,最近有一支邪教,在捣鼓什么长生。”
“长生?”
王瓘镈闻言,不屑的笑着。
“对啊,传的神乎其神的。你最近在外面可得小心点。”
“你不用点我,我在这都踏实一年了。要真想整出什么大动作,也不用你们管。”
王瓖铂见状识趣闭嘴。
两人一路无话,车子驶入郊区。
王瓖铂中途下车买东西吃,王瓘镈独自留在车上抽烟,想着这次王家举族而来,心头莫名压抑。
等到下午一点多,他都要睡在车里了,王家的车队才终于姗姗来迟。
车门依次打开,久未谋面的老爷子、父亲王志罡、几位叔叔,各支系话事人悉数到场。
这群人祖上曾是绿林响马出身,就算此刻西装革履,也压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匪气。
“葆仔。”
人群中,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快步走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王瓘镈有些尴尬,轻轻唤了一声“妈。”
母亲芈婷婷向来与王家不和,多少年不参与家族事宜,这次居然也一同前来,实在出乎他意料。
“我外婆她们呢?”
“随后就到,咱们先进会场。”
母亲拍着他的背,眼神有些躲闪。
“葆仁,过来。”
老爷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朝他招手。
“爷。”
王瓘镈大步走过去,说实在的,他不太喜欢这个爷爷。
比起王家,他对把自己一手带大的甄家感情更深一点。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到了会场,你得出来露露脸。咱王家出马仙,入关之后可不能丢份儿。”
王瓘镈装傻充愣地点点头,心里还是不情不愿。
您老扯着我来干嘛呀。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能来参会的哪个不是本门英杰。
自家本事能不能镇住场子且不说,就算表现抢眼,也不过徒遭人妒忌。
但王家这一趟需要他表现,他是王家除他爷爷外唯一能驾驭黑龙的人。
黑龙仙由长白山深处一条苦修千年的黑蛇化蛟而来,力量极强却生性凶恶,会引动人心深处的执念。
黑龙历来只有仙缘最深的人才有资格借用道行,旁人触碰便有癫狂的风险。
唯独他是例外,百年难遇的纯阳之体,命格至刚至阳,恰好能中和黑龙的凶气。
所以老爷子才要当众抬他。
“葆仁,堂口的事儿你爹都和我说了。你赶明儿回一趟老家,咱们从长计议。
对于这种不明确的回复,八成是没戏。他心里不爽也只能先憋着。
“我知道了。”
会场附近人影绰绰,暗流涌动。
王瓘镈目光一扫,便认出不少门道。
那边是湘西来的赶尸人,身上还带着尸气;角落坐着苗疆女子,指尖蛊虫微动;还有几位闽南乩童,周身香火缭绕。
这些曾经都是大门大户,要不没点知名度的早就失传了。
想来想去还是他们出马的厉害,现代人但凡能蹦会跳的,都可以腆着脸说自己是出马仙。
“哎?王大哥,这么巧?”
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王瓘镈回头,正撞见车站偶遇的小道士赵晓阳,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是好巧啊。”
“我就说你也是来参会的。”
赵晓阳还想和他再聊几句,但身后几位道袍长者正催促他快走。
“那会场见。”
“好!”
王瓘镈向他点头,目送着赵晓阳匆匆跑开。
刚应付完小道士,身后立刻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叫唤。
“喂,爷爷叫你过去呢!”
是他同胞弟弟,王玙铭。
“嘿呀,这是哪里的野狗修成人形还会说话了?”
“王葆仁,你说谁!”
“你要是觉得我在说你,我也不否认。”
王瓘镈径直上前,一把将王玙铭推开。
少年被他推倒后,眼底精光一闪,转头便向长辈搬弄是非,说他刚才又在和不三不四的人私会。
王瓘镈脚步顿住,他管人家茅山道士叫不三不四?
“你说谁呢?”
换作平时他懒得跟这小子计较,但今天心情不算好,而且那小子刚才盯着他胸口的阳玉看。
“葆仁,他比你小这么多。不懂事,你让让他。”
王玙铭见被他发现,立马躲在芈婷婷身后,谁养的谁疼,他妈话里话外也有偏袒的意思。
他面上点点头,指尖暗念口诀。
捆窍之术,无声发动。
从刚才起他就观察到,那些环绕在王玙铭身边的清风是他私下豢养的孤魂野鬼,用来护体壮势。
他这一下轻震,不光散了对方的清风,还拴住他半缕灵魂。
他不介意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废了,看他还敢不敢惦记自己的玉。
王玙铭脸色瞬间惨白,刚酝酿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半个字吐不出来,浑身僵硬,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干什么!”
还是老爷子看出端倪,低声怒喝一声。
王瓘镈看自己被发现,反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他被空气噎着了。”
老爷子脸色黑了,但没发作。
王瓘镈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趟京城之行,王家还需要他这个长孙。
他爹再宠王玙铭,但在家族利益面前,王老爷子也不值当为了他跟自己翻脸。
所以王老爷子只沉声骂了一句:“都老实点!你这么大人了,一点不害臊。”
另一边,赵晓阳跟着师兄归队,心里无聊的很。
这场所谓的玄门大会,台面上全是场面话,什么规范化、线上化、传承问题,全是外行指挥内行,半点干货没有。
直到东北大区代表人,也就是王家老爷子上台发言,绕来绕去,最终落脚点到了整顿风气、清剿邪门歪道上。
台下王家众人鼓掌鼓的起劲,王瓘镈和他们坐在一起只觉得尴尬。
而不远处,赵晓阳就坐在他后面,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前一直盘旋在王瓘镈身上的大黑蛇已经不见了。
恰巧此时,赵晓阳的六师兄赵昉易凑到他耳边低语:“无聊吧?待会儿师傅要带咱们去别的地方,说点真格的。”
赵晓阳心头一沉。
他很清楚,最近有一个“野茅山”势力猖獗,道家不少外门弟子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野茅山并非正统,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邪修,打着茅山旗号招摇撞骗,行采阴补阳、掘坟取骨的恶事。
政府要严打,茅山正统作为官方的正道势力更要替天行道,将其连根拔起。
会议休息空隙,王瓘镈看着自家长辈和别家掌门聊天,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
就看见父亲王志罡突然冲着他快步走来,不容分说地坐到他旁边,将一枚冰凉的黑色方块塞进他掌心。
这触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窃听器!
“你想干什么?”
王瓘镈眼神一厉,压低声音。
“闭嘴!”
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个便宜爹在想什么,王志罡即将是王家下一任家主,所以这个节骨眼上绝对好奇老一辈在小会上说的什么。
“别和我装。”
王志罡语气强硬,“咱家这辈,只有你进得去,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不想知道……”
他有意和王志罡反着来。
“事成之后,录音咱俩一人一份。别忘了,你老子当年可在你身上砸了不少钱。”
听到王志罡都把这种话都搬出来了,王瓘镈在心底嗤了一声。
这倒也正合他意,出了事儿有他爹揽着,自己不过是个手下办事的。
“可您总得给我指条路啊。”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倒不慌不忙。
“这事你比我熟,我已经够意思了。”
王家在东北本地算是正经刀枪炮,开的房地产公司,有时候碰上事也得用些特殊手段摆平。
而他名下的分公司,也是帮总公司做“黑手套”起家的,所以安个窃听器这种小事也是手到擒来。
“行吧,谁让你是我老子呢。”
王瓘镈小心将窃听器收起,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知道这场京城之行,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开会,而他现在倒变成了被推在最前面的那颗棋子。
他倒要亲身入局看看,这场玄门大会里到底能藏着多少肮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