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
梦中一道身影渐渐模糊,他看不清那张脸,只听见耳边急促的呼救。
王瓘镈心头一紧,拼命想抓住那道影子——他知道,那是对他极其重要的人。
下一秒,白光骤闪。
那人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哥,我好疼……”
白色光晕裹着怀中的人,他拼命想看清面容,终究还是徒劳。
殷红的血,像一抹刺眼的朱砂,落在那方白玉上,触目惊心。
梦魇里的人又看不清脸,只有濒死的疼和紧攥他的力道——哥,别丢下我。
王瓘镈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背。
这次不能是赵晓阳,绝不能。
白铭前两天已经回了东北,今天是他留在南京的最后一天。
柳景临已应下带他入天缘渡,午后便赴云南苗疆,见首领孟婆——孟柒维。
许是连日事务繁杂,许是即将踏入陌生险境,他最近噩梦频发,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总是这样,大抵就是仙家给的预警,他暗自轻叹,老仙儿哪~您就别再磨我了。
他最后陪二老吃了顿午饭,答应一定在年前赶回来。
下午,他与柳景临一同被送到车站。
两位老人没有多问此行目的,自从他把公司撑起来后,无论是甄家还是王家,对他的管束都越来越松。
可即便嘴上答应得痛快,临别时,依旧是满眼不舍。
“老太婆,别哭啊,远行的人不见泪。”
“谁哭了?是你自己想哭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拖着二老硬塞进来的两大包行李登上了火车。
列车行驶两天一夜,入夜时分,终于到了云南昆明。
柳景临轻车熟路,早已帮他订好宾馆。
“跟紧我,这回可不能再说是我把你丢下了。”
“得嘞,果然还是老师最疼我。”
与北方截然不同。
滇池的晚风带着稻香漫过来,芦苇轻轻摇曳,岸边灯火与湖面波光交映,褪去了白日的浮躁。
“这里虫子很多,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
进宾馆前,柳景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大老爷们儿,还能怕这些小虫子?”
他笑着摆手。
他还真怕。
回去后,看着晚风卷来成片飞虫,扑得纱窗作响……
房间还算整洁干净,可纱窗外面密密麻麻爬了一层,看着天花板的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飞蛾扑火。
搁他们东北,哪能见到这般万物疯长的景象?
而且听说,这里的耗子比猫还大。
一想到要在这种环境过夜,他心里就发毛,所谓面子就是鞋垫子,鞋垫子可以拿出来卖,面子也一样。
实在受不了,他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柳景临那副无奈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进来吧。”
“嘿嘿,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
王瓘镈衣服都没脱,讪笑着进了门。
一进门,他瞬间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为什么柳景临的房间……
一只虫子都没有!
合着这的虫子,专门欺负外地人是吧。
他观察起柳景临的房间,发现对方正将一个不起眼的小竹筒放在桌上。
“我这儿没有虫子。”
王瓘镈盯着那竹筒,心头一动。
柳景临没卖关子,小心将竹筒里的东西倒出来,桌上赫然趴着一只形似蜘蛛与蟋蟀结合的小黑虫。
此时那虫子正抱着一只比自己大两倍的蚰蜒,啃得津津有味。
“这是……蛊虫?”
“还算不上蛊,但也是带剧毒的小东西。这次跟我回去,你就能见到真正的蛊师了。”
“那位滇南区的代表?”
他对这人并不陌生,大会期间,对方就在主席台之列。
民俗特区,是政府为管理各地修士设立的区域组织,全国共十个区域代表,简称“十大区”。
他爷爷王煜峰,正是东北大区代表。
“没错。她与我师父有些渊源,曾是师兄妹,按辈分,我该喊她一声师叔。”
难怪。
毕竟柳景临在他眼里就像是蛇,虽然功法阴毒,但他本人却惮于纷扰、安于现状,只有被逼着才能干出这种事。
看着桌子旁收拾东西的柳景临,他觉得对方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丈夫。
“老师,你会下情蛊吗?”
王瓘镈看着蛊虫,突然话锋一转。
“不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景临收拾完东西后,正用浴巾反复揉搓自己的头发,对他那些想一出是一出的问题,也早已见怪不怪。
“真不会吗?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给我下过了。”
柳景临看着他,慢慢笑了。
这小子平时聪明的很,故意装傻逗他,无非是想把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尴尬给搅散了。
他没戳破。
王瓘镈见柳景临不理他,有些烦躁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下去,洗澡了没就往我床上蹭?”
柳景临抬腿轻轻一蹬,力道不大,刚好把人踹到床沿。王瓘镈也不恼,捞起换洗衣物就钻进浴室。
这里没有虫子,他巴不得在这洗。
从浴室出来,他照例只穿一条裤子。
倒不是故意耍流氓,实在是昆明入冬又湿又热,脱了才好受些。
柳景临看他那样,也没再多说——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再多看两眼也无伤大雅。
“明天要骑驴车走山路,不知道你这位大少爷受不受得了。”
“这叫什么话?小爷我皮糙肉厚,耐造得很。”王瓘镈掀开被子,直接和柳景临挤在一起。
柳景临被这么一挤,反倒有些不习惯,他浅意识里还记得王瓘镈的睡觉习惯。
“老师,咱两个大男人你扭捏啥,今晚就凑合凑合吧。”
王瓘镈心里明白柳景临的顾虑,故意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好孩子样。
“行……”
“那今晚我就不折腾老师了!”
王瓘镈冲他笑得灿烂。
“你再吵,我就把你丢出去喂蚊子。”
“晚安老师,明天见。”
王瓘镈立马翻了个身躺好,柳景临也无奈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
半夜,柳景临压根没睡好。
小少爷睡觉极不安生。
睡着睡着就会在床上铺开一个“大”字型,还会以各种姿势辗转腾挪,但好在撞到他之后便会乖乖趴在枕头。
后半夜,柳景临半梦半醒间,分明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人摔在地上。
他憋住笑,听王瓘镈装作无事发生,悄咪咪爬回床上。
可没过一会儿,又是半边身子压了过来。柳景临心想,早知道让他折腾自己了,这样最起码睡得死一点。
王瓘镈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再看柳景临,眼底明显带着倦意。
于是坐驴车时,他主动把肩膀递过去,给人当靠枕。
柳景临本就生得眉目清俊,不施粉黛也自带几分柔媚。赶车的老汉还以为两人是夫妻,此番是回老家结婚。
王瓘镈听不懂苗语,柳景临勉强听了半天,才明白老汉的意思,淡定回了句:“God A-Hmaob yus。”(我是苗地男子。)
“老师,你说啥呢?”
“没什么,我歇一会儿。”
柳景临摇摇头,懒得跟这个东北人解释。
“老师,老师。”
“嗯?”
王瓘镈见柳景临闭着眼,很明显不想搭理他,他就更加积极的摇着对方的胳膊。
“你又怎么了……”
“老师,你就不能教我两句苗语吗?”
“你学这个干嘛?”
“一会儿去见孟婆,我总该学两句打招呼的吧。”
柳景临闻言有些无语的翻了个身,但过一会儿计上心头,坐起身来。
“你真想学?”
“我现在又不想学了,感觉你会坑我。”
“臭小子,那我不教你了。”
“我学我学,刚才开玩笑的。”
“那我教你个简单的,你跟着我念……嘎……瓦萨那。”(我是个傻子。)
“瓦萨那?就这么简单?”
柳景临听后强忍住笑意,点点头,教他又复述一遍。
王瓘镈重复两遍,感觉自己已经会说了,当即拍了拍前面赶车的老汉。
“大爷,你听我说。嘎,瓦萨那你带我过来。”
“迈?”
老头看着他表情有些疑惑。
“好了好了,你赶紧过来,别丢人了。”
柳景临见状赶紧笑着把他拉回去。
“不是,瓦萨那啥意思啊,老师你又坑我了是不?”
“不告诉你,但这句话倒和你挺贴的。”
下午,两人赶到一处苗寨歇脚,正巧遇上一队马帮。
柳景临见王瓘镈带着的东西实在太多,就把一些东西分给了他们,马队里的人也很忠厚,得知两人要去的苗寨后自愿捎他们一程。
临近傍晚,两人跟着马队行至密林尽头的苗寨,神庙飞檐隐在云里。
“我们到了。”
进村前,王瓘镈暗中动用家传手段,唤来清风与烟灵护持。
两人站在山上,与山下尚有一段距离。
“老师,这村子的布局……有点像武侯八卦阵。”
“你小子眼光不错。传说诸葛亮南征时曾在此驻扎,村里还有一座关索庙。”
等到两人走近后,村口茶寮里坐着个佝偻老妇,这便是当今云南第一蛊师。
号称“断魂忘归”的——孟婆,孟柒维。
柳景临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王瓘镈身侧,轻道一声:“婆婆。”
那老妇佝偻着背,坐在茶寮门槛上,脊背弯得像被经年霜雪压垮的老竹。
一张脸皱得如同泡发的陈年草纸,眼角纹路深嵌皮肉,顺着松垮的腮帮子垂落,叠出三四道沟壑。
眼泡浮肿,眼皮半耷拉着,只留一道昏沉的缝,看人时慢慢掀开,半分波澜也无。
昏黄落日之下,模样竟有些骇人。
王瓘镈嘴角勾起斯文笑,躬身时指尖暗藏一缕清风绕腕:“嘎,瓦萨那。小子东北王家第四代弟马,王葆仁。”
孟婆眼底闪过惊色,随即笑了:“哦?‘葆’仁,你是‘玉’字辈的?”
王瓘镈连连称是,王家老爷子是火字辈,他爹是志字辈,到了他就是玉。
“这话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孟婆眼缝骤抬,看向柳景临的眼神有些奇怪,柳景临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煜峰的孙子,我看看。”
孟婆说着忽然抬手,一缕黑蛊丝直缠王瓘镈脖颈。
王瓘镈笑意不变,轻咳一声便将清风化作利刃,把蛊丝瞬间切断化为飞灰。
“前辈的见面礼,太贵重了。可惜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这的规矩,否则下次见面也送前辈这样的礼物!”
眼看王瓘镈边笑边抖起手腕,周身为他护持的清风、烟灵已经浓成一个墨团,柳景临见状赶紧上前呵斥。
“王葆仁,不许对婆婆这么说话。”
“我没有……”
王瓘镈嘟囔了一句后,重新站在柳景临身后。
“啊……我想起你是谁了。当年王家出了个大祸害,想必就是你吧?”
玉字辈属于新生代,小辈里能把控魂的本事练到这个程度,可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新生代第一人。
孟婆想起他是谁之后,语气也开始缓和起来,王家现在有“二虎三狼”,而这“头狼”就是他王瓘镈。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紧张。我与你爷爷曾是旧识,喊我一声奶奶便是。”
“奶奶。”
他立刻乖巧应声,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局面全都是玩笑。
王瓘镈本就生得俊朗,一口一个奶奶,最是懂得怎么讨老一辈欢心。
果然,孟婆也对他有些改观,毕竟“玉面阎王”的名声太响,圈里人虽知道他有才能,但人品实在没法恭维,如今看来也是一位能忍辱负重的枭雄。
老人先领着两人吃饭,又拉着他聊了些家长里短,一切都是这么和睦。
王瓘镈与孟婆都是人精,加入天缘渡这类正事,自然由中间人柳景临去谈。
待王瓘镈离开后,柳景临果然被留了下来。
孟婆瞬间收起慈祥面孔,气质冷峻,简直判若两人:“景临,你可知今天带回来的,是什么人?”
“东北王家,王煜峰的长孙。”
“哼,你倒还记得。我若没猜错,那就是少年成名的‘贪天狼’王瓘镈——号称‘玉面阎王’。”
柳景临不敢接话。
“那孩子身上牵扯的利益太多,你若是想靠他背后的势力攀附正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孟婆佝偻着背,猛地咳嗽几声。
能混成十区代表人的,哪个不是本地魁首,千年的狐狸?
柳景临这点伎俩,她怎么看不出来。
“你挑了个最麻烦的人物啊。景临,别有别的想法,你现在跟着我和你师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于让他加入天缘渡……我自会安排。”
柳景临躬身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柳景临转身离去后,方才还端坐不动的孟婆,忽然抬眼望向暗处。
“怎么样,老鬼,刚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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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又见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