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走后,王瓘镈与王祁祈依然啃着刚出炉的热烧饼。
“葆仁,咱是不是也得赶紧回学校?万一再被牵扯进这事里,可就麻烦了。”
王祁祈心里发慌,她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胆子也仅限在窝里横。
两人不敢多耽搁,三两口吃完烧饼匆匆往回赶,总算在下午放学前踩点回了校园。
这课上与不上,对他们来说本就没什么差别,可只要人在学校,很多麻烦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王瓘镈是那种不学也会的主,成绩始终稳居前列,课本上的知识看一遍便熟记于心,偏偏他会了就要影响其他同学学习,老师对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祁祈一坐到位子上,便倒头就睡,完美避开了班主任针对两人的冷嘲热讽。
王瓘镈嘴笨,不爱与人争辩,也不屑于解释,只默默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经了火器这事,这几天几人盘算着的抢地盘念头,算是彻底黄了。
非但黄了,还差点惹出塌天的祸事,若是那老旧火器当真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王瓘镈心里清楚,今晚他必须去趟歌舞厅,找他的大哥白锐。
早上被混混埋伏的账,还有眼下这一连串的麻烦,也该好好算算了。
天黑透后,他先把王祁祈安全送回家。最近东北街头乱得厉害,他不放心让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
果然不出所料,白锐一见他来,二话不说,又一次把自家亲妹妹丢给他托管。
“大哥,你又要把小铭儿扔给我?”王瓘镈无奈叹气,却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
黑暗的巷口,白锐跨上那辆重型摩托,引擎发出低沉震耳的轰鸣,划破夜晚的寂静。
他身形挺拔,一身简单深色皮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脖颈,袖口却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紧实的小臂。
他是本地机车党的老大,年纪轻轻,手里已经握着好几家饭店、歌厅,在这一片地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们今晚要去找的,正是早上暗算王瓘镈的那伙混混。
“弟兄们,咱的人被动了,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要是忍了,往后谁都敢踩在我们头上!”
他语速不快,却散发出极致的压迫感,让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白锐就是这样的人,天生自带领袖气质,也是王瓘镈这辈子,唯一心甘情愿低头认下的大哥。
认识白锐之前,他是同龄孩子里无人敢惹的虎将,骄纵跋扈,谁都不服。
他偏偏就服白锐,屡次约斗,次次都输,可从没让他难堪过。
“大哥,这事因我起,无论如何,我得出面。”
“你一个上学的孩子,尽好你学生的本分就行。”
说话的是帮派里的光头元老,跟着白锐最久的老人,因为白锐喜欢他,所以他也愿意把他当弟弟看待。
“是啊王少爷,你还小,这事危险,我们来处理就好。”
人群里一片附和,众人都不愿让年少的他卷入这场纷争。
王瓘镈心里也有些感动,只是生性内敛,说不出那些肉麻的感恩之语。
他冲在场众人郑重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底多了几分不容撼动的坚定。
这份恩,他来日必报。
最终,年幼的白铭还是交到了他手上。
小姑娘才六七岁,小脸瓷白细腻,透着淡淡的清冽冷意,可眉眼生得极软,看人总是慢半拍,像只刚睡醒的小雪兔。
她不吵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指尖轻轻勾着王瓘镈的衣角。
“我饿……”白铭把小手含在嘴里,小声嘟囔,带着孩童的娇气。
“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他可以将就自己,饿一顿也无所谓,但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必须吃好。
“嗯……不知道。”白铭歪着脑袋,眨着懵懂的眼睛看着他。
“带你吃饺子,好不好?”
“好!”小姑娘立刻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铭比他小四岁,正是上小学的年纪,作业少、学得快,平日里也乖巧懂事,极好照看。
王瓘镈带着她找了家干净的饺子馆,看着她吃完满满一盘饺子,又哄了半天,才总算把人哄睡,安置在白锐的住处。
等他算着时间,白锐也该谈完事快回来了,他收拾了下东西,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附近没可疑人员,才骑车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他万万没想到,一开门,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寂静,而是一声暴喝,震得耳膜发疼。
“又上哪鬼混了?!”
他心头一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最不想发生的小概率事件,还是发生了。
他爹王志罡,今天居然回来了。
平时这个点,王志罡要么在外花天酒地喝酒,要么在厂里混着过夜,极少来他这间出租屋。
此刻,人已经烂醉如泥,瘫在沙发上。
脚下空酒瓶滚了一地,相互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刺耳声响。
他脑袋一点一点,像头喝醉的老虎。
说实话王志罡长得不差,不然也生不出他这般模样,但听别人说,他随母亲随的多。
他爹原本是厂里车间主任,年轻时留过洋,在国外追到了他母亲,曾经的王家大少爷,意气风发,家里砸在他身上的资源不计其数。
可他偏偏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脾气太差,喝酒误事、酒后闹事是家常便饭,屡教不改。
这两年被调去保卫科,依旧不思悔改,婚内出轨,在外风流成性,硬生生把王瓘镈的母亲逼走,彻底寒了家人的心。
前些年街头冲突,他下手过重,闹出大乱子,那是王家最后一次帮他擦屁股,动用关系帮他摆平此事。
事后,家族直接把他逐出家门,斩断所有扶持,不再管他死活。
如今王家族长是王瓘镈的亲爷爷,每个月都会寄来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专供王瓘镈生活读书。
当然这笔钱里,没有他爹王志罡的份。
王志罡知道后就总来找他,每一次都没要到钱,但每一次都纠缠不休。
这间出租屋是王瓘镈从王家搬出来时住的,里面不少值钱的物件,早被王志罡一次次拿去搞所谓的投资,赔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一个空屋子。
王瓘镈不想跟醉酒的他正面冲突,一言不发,侧身想绕过他,回卧室收拾衣服。
果然,王志罡回来就是为了钱。
一个近两米的壮汉,猛地起身,堵在门框上,挡住大半灯光。
“钱呢?”王志罡红着眼,语气蛮横。
可王瓘镈现在哪还有钱?
之前爷爷给的生活费,刚才几乎全都塞给即将出国的王祁祈了,身上只剩一点零钱,勉强够自己糊口。
“没钱。”
“没钱?你爷刚给你寄的钱,被你个败家子败光了?”
王志罡声音陡然拔高,他知道王瓘镈是不会随便花钱的人。
王瓘镈嗤笑一声。
“我败家?”
短短三个字,极尽嘲讽,也彻底刺中了王志罡的痛处。
“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防你爹跟防贼一样,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没钱就把玉拿出来。我问你,你姥姥给你的玉呢?”
王志罡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尖用力,将他狠狠往前一拽。
“我送人了。”
他又在这孩子脸上,看到了那种让他极度厌恶的神情——无所谓、无恐惧、带着决死之意的冷漠眼神。
王志罡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他一把将王瓘镈狠狠搡在沙发上,觉得不解气,又上前一步,扬起手掌。
王志罡当过几年兵,还是改不了脾气,天生怪力,下手毫无分寸。
他看着王瓘镈被撞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王志罡酒也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没收住力,扬起的手顿了顿。
正当他迟疑着,想去看儿子状况时——
王瓘镈突然暴起。
没有丝毫犹豫,抄起手边一根断裂的板凳腿,朝着他狠狠挥了过去!
这一下,快、准、狠,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志罡凭着多年丰富的格斗经验,下意识抬臂一挡。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一下,是极致的杀意……
看着自己迅速红肿麻木的手臂,王志罡彻底懵了。
他也是正经在刀枪炮里滚出来的,见过无数风浪,却被自己亲生儿子下这么狠的手,心头又惊又怒。
下一秒,眼前黑影扑来。
王志罡混迹江湖多年,老道沉稳,知道对方要戳眼,把头低下,额头撞上他手指,紧跟着一记重拳,狠狠落在王瓘镈小腹。
王瓘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直冲头顶,浑身力气被抽干,一口腥甜涌到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咳……”憋了片刻,一口带血的痰,终于咳了出来,落在地上,刺目惊心。
王志罡刚想再动,全身突然一僵,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动弹不得。
他心里瞬间明白——是王家的老仙家看不下去,在暗中出手拦他。
王志罡冷哼一声,眼底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不再提要钱的事,胡乱收拾衣物,狠狠摔门离去。
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余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屋里只剩下王瓘镈一个人,蜷缩着身子,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里,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小腹的伤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纷纷扬扬,覆盖整个世界,一片白茫茫,冷得彻骨。
他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遍体鳞伤的兽。
没有人拉他一把,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告诉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古自恶来,命由己造。
他的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咬牙撑着走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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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忆篇章:古自恶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