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那天翻储藏间找一份旧合同，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只深灰色的尼龙包，拎在手里有点沉。他翻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回贺远来家里喝多了落下的，当时他顺手把被咖啡弄脏的地毯卷了塞进去了，本来打算还，后来忘了。
毯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几团咖啡渍已经干透了，边角上还长了点霉斑，绿茸茸的，一股捂出来的酸味顶鼻子。谢煜皱着眉把毯子原样塞回去，拉上拉链，转手把包搁到了玄关的鞋柜上，打算第二天带公司去。
第二天下午他给贺远打了个电话：“你的包在我这儿，过来拿。”
贺远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背景音叮叮咣咣响：“啥包？哦——那个啊！我都忘了，行，我下午过去一趟。”
贺远来的时候是四点多，踩着双限量款球鞋，身上穿得花里胡哨的，一进谢煜办公室就看见那只灰扑扑的尼龙包搁在茶几上，愣了一下：“这我包？”
“你落我那儿了。”谢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
贺远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挺沉。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先摸到那团毛乎乎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操，这什么玩意儿？”
“我的毯子。你那天喷了咖啡在上面，我卷了塞进去了，忘了还。”
贺远把毯子提溜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咖啡渍的边缘长了一圈毛，霉味直冲脑门。他把毯子往茶几上一撂，脸色不太好看：“谢老板，你还有点人情味吗，你知道它现在什么味儿吗？跟我上回宿醉吐完第二天垃圾桶一个味。你就不怕给我包里腌入味儿了？”
“包我看了，没味。”
“那是你鼻子不好使！”贺远把毯子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拎着包在手里晃了晃，语气不太好，“这包是限量款，现在搞成这样，我怎么背出去？”
谢煜终于从文件里抬起眼，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包，又看了看贺远那张写满了“你赔”的脸，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贺远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转账到账，金额正好是这只包市价的两倍。
贺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兜里了，脸色缓和了不少，但嘴上还得理不饶人：“行吧，算你识相。不过老谢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我这是限量款，现在有价无市，你拿钱砸我我也买不着新的了。”
“那你想怎么着？”
贺远眼珠子转了转，把包往肩上一甩：“我想想。回头再说。”他晃悠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谢谢你给我转钱啊谢总，大气。”说完门一关，人走了。
谢煜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件。
贺远出了谢氏大楼，坐进自己车里，把那只尼龙包往副驾驶一扔，没急着走。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那笔转账的数额，靠着椅背琢磨了一会儿。两倍市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谢煜这么干脆地掏钱，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包被折腾得够呛。贺远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他前阵子听圈里人提过一嘴，说谢煜最近老往城东跑，去的都是些跟他平时活动范围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咖啡馆、书店、科技园，还有家宠物医院。贺远当时没多想，现在结合这条线索一捋，突然觉得有意思了。
宠物医院。沈咎。猫粮。
贺远掏出手机给谢煜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闲天，挂之前顺嘴问了句：“你们谢总最近是不是养猫了？我听人说老往宠物医院那边跑。”
助理在电话那头明显憋着话，犹豫了两秒才压低声音说：“贺总您可别提了，谢总没养猫，但最近天天让我搜猫粮的测评，什么成分表、含肉量、粗蛋白百分比，我都快成宠物营养师了我。昨天他大半夜给我发消息问猫砂哪个牌子结团好，我睡得迷迷糊糊差点把手机摔了。”
贺远忍着笑挂掉电话，在车里乐了半天。
他翻出手机相册，翻到前阵子某个饭局上存的一张照片——某次科技峰会的大合影，人挤人，角落里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个子不矮，表情淡淡的，跟旁边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他挑了个中间坐着的熟人问了一句，确定了那人的身份和平时常去的活动范围。
隔了两天，贺远蹲了一下午，蹲到了沈咎。
他也没有具体计划，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结果跟到第三家咖啡馆就撞上了。沈咎推门进去，贺远在街对面车里坐了半分钟，然后拉开车门跟了进去。
咖啡馆里人不多，沈咎在靠里的卡座坐下了，点了杯美式，掏出手机在看什么。贺远端着刚点好的拿铁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沈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动了一下。
“沈总对吧？”贺远把拿铁往桌上一搁，笑得很自来熟，“我贺远，谢煜的朋友。”
沈咎把手机放下了，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紧张，我就是来找你聊聊，”贺远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随意得很，“顺便吐槽一下谢煜这个人。我跟你说，他最近快把我助理逼疯了你知道么，天天搜猫粮搜到半夜，人家小姑娘都快辞职了。”
沈咎面上没什么反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贺远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往下说：“他那个人特轴，认准了什么事儿就一根筋走到黑。以前是做生意，现在好了，改研究猫了。你说养猫就养猫吧，他还没猫，天天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完了也不知道想干嘛。”
沈咎听到这儿，把杯子放下来了，看着贺远：“你专门来找我说这些？”
“我这不是想找个人一起骂他嘛，”贺远摊摊手，笑得挺坦荡，“他这人爱面子，我跟他说他听不进去，你不一样，他又不能跟你翻脸。”
沈咎没说话，但贺远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收了一下。
贺远心里有数了，话锋一转，掏出手机：“沈总，加个微信？回头有什么猫粮测评的最新进展，我第一时间跟你同步一下。”
沈咎看了他两秒，大概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确实没什么恶意，掏出手机把码给他扫了。贺远发送了好友申请，沈咎点了通过。
“行嘞，”贺远站起来，端起拿铁，“那我先撤了，沈总你慢慢喝，单我买了。”
他走了之后沈咎坐在原位没动，咖啡喝到一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贺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对着镜子自拍，身上穿了件宝蓝色亮片西装，配文：“新衣服，今晚炸街。”底下第一条评论是谢煜的：“丑死了。”
沈咎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下了。
当天晚上他正在家里给虾饺开罐头，手机响了一下，贺远发来的微信消息：“沈总，我觉得我务必要把老谢拉去相亲了，他朝我发疯，我现在有点害怕。”
沈咎看着这行字，手里那个罐头悬在虾饺脑袋上方，虾饺仰着头喵了一声催他。
他回了个：“？”
贺远秒回：“他今天又拿猫粮的事折腾我，我说了句‘你这么上心不如直接去问问人家主人’，他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我从办公室轰出来了，说我是个傻逼，还说我闲的慌。”
沈咎把罐头扣进碗里，推到虾饺面前，擦了擦手，打字：“你确实挺闲的。”
贺远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发了个猫猫探头表情包：“沈总你这话说得跟老谢一模一样，你俩还挺默契。”
沈咎沉默了，没再回。
他把手机搁在厨房台面上，靠在冰箱旁边看虾饺吃罐头。猫埋头扒拉着碗里的肉块，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没过二十分钟，门禁响了。
沈咎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愣住了。楼下单元门口站着谢煜，手里拎着个挺大的纸袋，看包装是某个进口宠物粮牌子。
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没立刻按开门。
谢煜站在下面，按了第二次铃。
沈咎拿起对讲机：“你来干嘛？”
谢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白天那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稳：“贺远说你住这片，我正好路过。买了点猫粮，虾饺试试合不合适。”
“不用了，我家里有。”
“多一种选择没坏处。”
沈咎没吭声。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谢煜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要是不方便，我把东西放门口，你回头拿。”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虾饺，它已经吃完了，正蹲在旁边舔爪子，对楼下的事浑然不知。
他按下开门键。
两分钟后门铃再次响了，这次是家门口。沈咎打开门，谢煜站在外面，手里那个纸袋递过来。沈咎接了，纸袋比预想的重，里面塞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试吃装和一小袋冻干。
“这么多吃不完，你拿回去几包。”
“留着吧，不占地方。”谢煜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但也没立刻走。他看着沈咎，过了两秒说，“贺远那人大嘴巴，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沈咎靠在门框上，把纸袋搁在鞋柜上：“他说你天天搜猫粮，快把助理逼疯了。”
谢煜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没那么夸张。”
“谢煜，”沈咎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沈咎抬了下下巴，示意他送来的东西，也示意之前那些消息、那次宠物医院、这一趟上门，“你忙你的，我也忙我的。猫我自己会养，东西我收下了，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谢煜站在门口没动，盯着他看了几秒。沈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眼，视线落在走廊墙角的消防栓上。
“行，”谢煜说，声音比刚才淡了不少，“知道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东西——一包沈咎说不要的试吃装——拎着转身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很清晰，走到电梯口，按了键，电梯到了，进去，门关上。整个过程没回头。
沈咎站在门口，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越来越远，才把门关上了。他把那个纸袋拎进厨房，搁在台面上，看着里面的东西发了会儿呆。虾饺跳上灶台想来扒拉，被他轻轻推下去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跟谢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东西收到了，谢谢。”看了一遍，删了。又打：“刚才话可能说重了。”看了两遍，也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靠着柜子站了很久。
贺远那边倒是又发来了消息，就两条，间隔了几分钟：“沈总，老谢回去了没？”
然后：“他要是没回去你告诉我一声，我怕他面子上挂不住又喝闷酒去。”
沈咎盯着这两条消息，回了句：“回去了。”
贺远秒回：“得嘞。那他要是明天不来上班我找你算账啊。”
沈咎没再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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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