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咎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挺难得的,他自己也想。他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正中间,旁边压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第四章的容错机制那段参考价值不大,第七章的异步方案可以看。”写完觉得字太多了,把便签撕了,重新写:“书还你,谢了。”想了想觉得“谢了”有点多余,又撕了。
最后什么便签都没放,光把书搁在桌子正中间。
九点半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桌上多了本书,随口问了句:“沈总,这书要归档吗?”
“不用,今天有人来拿。”沈咎低头签文件,没抬眼。
十点李副总来汇报开放日的事。沈咎靠在椅背里听,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技术细节时偶尔点一下头。李副总讲完把带回来的资料册递过来,沈咎翻了两页,说:“这个实时同步模块的演示视频有没有?”
“有,我回头把链接发你。”
“嗯。”沈咎合上资料册搁到桌角,然后很自然地把桌上那本书拿起来递过去,“对了,这书你帮我带给谢总。上回从他们那边拿的。”
李副总接过书,也没多问,说了声好就揣进公文包里走了。
沈咎继续签文件。签完两份之后他放下笔,看了眼刚才放书的那块桌面,空了,只剩一个浅色的方形印子。他伸手把那片区域抹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他开完会回办公室,路过李副总工位时脚步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李副总人不在,座位上搁着公文包,拉链开着。他继续走回自己办公室,坐下了才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三点的时候李副总敲门进来,把那份资料册的电子版链接发到他邮箱,顺嘴说了句:“书给谢总了,他说知道了。”
“嗯。”沈咎嗯完之后停了一拍,补了句,“他有说什么别的没有?”
“没有,就说了声知道了,然后问我要不要喝杯茶,我说不用赶着回来。”
“行,辛苦了。”
李副总走了之后沈咎把邮箱里那个链接点开,看了一半的演示视频,关掉了。又打开,拖进度条拖到后半段,看完了。
那天傍晚他离开公司的时候比正常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走之前他把桌面上那个浅色方形印子用湿巾擦了一遍,擦完了看着光洁的桌面,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隔了几天,他收到一条谢煜的消息,关于那个实时同步模块的:“演示视频看了?觉得怎么样?”
沈咎回:“看了,中间件那层解耦做得不错,但吞吐量测试的环境没说清楚,实际部署可能要打折扣。”
谢煜那边隔了一会儿回:“我把测试环境说明发你,你看看是不是你猜的那样。”
沈咎回了个“行”。
然后那份说明文档当天晚上就发过来了。沈咎在沙发上看的,虾饺趴在他大腿上打呼噜。文档写得很细,测试环境参数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之后对着屏幕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回了一句:“比我想的好。峰值那段怎么压住的?”
谢煜回了一段话解释。沈咎看完,又追问了一个细节。谢煜又答了。
来回搞了四五轮,话题从测试环境拐到中间件选型,从中间件选型拐到另一个项目的架构设计,从架构设计拐到了某个开源组件的坑。不知不觉聊到十一点多,虾饺早就跳下他的腿自己去窝里睡了。
沈咎最后回了一句“太晚了,明天再说”,发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起身洗漱去了。洗漱完回来路过茶几,没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谢煜回了个“晚安”。
他沉默地把手机充电插好,去睡了。
之后这种事变得隔三差五发生。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内容以技术讨论为主,偶尔夹两句有的没的。比如谢煜有回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他们那边办公室窗台上养的一盆绿植,叶子蔫了吧唧的,配了一句“我这绿萝快不行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养花的人指点一下”。沈咎回了个“不知道,我养猫的”,然后隔了一天拍了一张虾饺趴在键盘上的照片发过去了。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自己发出去的照片,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对方已经回了一个猫表情包过来,他也就没再想。
李副总后来又去了两趟谢氏,一次是送修改后的接口文档,一次是参加一个联合调试。每次回来沈咎都会问一句“那边有什么反馈”,李副总说什么他都听着,听完点点头该干嘛干嘛。李副总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老板盯合作进度很正常。
但沈咎自己心里清楚。他在数,李副总去了几次,谢煜来了几次——这几个月里谢煜来他们公司开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沈咎都恰好有别的安排,要么在分公司,要么在见客户,要么在开一个时间不巧撞上的内部会。安排的时机都挺自然,因为他的日程本来就排得密,挪动一两个会议的位置谁也看不出端倪。
只是有一次,他去分公司回来的路上路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想进去买瓶水。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谢煜站在收银台旁边,大概刚买完东西,正把手机收起来。沈咎的脚步在玻璃门外停了半拍,然后他没推门,转身走了,去了马路对面那家。
那天回到办公室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搁,坐进椅子里转了一圈,对着窗户外面发了会儿呆。
日子就这么过着,公司里一切正常,项目推进顺利,合作方沟通顺畅,李副总隔三差五去谢氏那边对接,沈咎这边该签的字签了该批的批了,谁看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手机里跟谢煜的对话记录长得能翻好几屏,而他们上一次真正见面还是在那家书店。他有时晚上聊完,把手机放下,会在黑暗里想,这算怎么回事。不见面,每天说话,说完了各睡各的。
他想不出来,然后就翻个身睡了。
有个周末他带虾饺去打疫苗,在宠物医院大堂等着叫号的时候刷手机,看见谢煜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某家咖啡馆的窗边座位,桌上搁了杯美式和一本翻开的书。配文没有,就是一个定位。
沈咎看了一眼定位,那家咖啡馆他认识,离他住的地方三条街。他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抬头看叫号屏,虾饺在猫包里喵了一声。
下个周末他带虾饺去洗澡,还是那家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回家,多绕了一刻钟。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朋友圈那个红点还在,他点进去,谢煜那条下面多了几条评论,他扫了一眼,退出来,直接划掉了整个朋友圈的入口。
那天晚上谢煜发了条消息过来:“今天去了趟你那边的宠物医院,送朋友的猫的,和你家猫同一家医院,碰巧不?”
沈咎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猫在哪打疫苗。”
谢煜回得很快:“你上次发虾饺照片的时候背景里有医院的宣传板,我认出来了。”
沈咎打了三次字,最后什么也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他那张照片确实是在医院拍的,虾饺在猫包里探头,背景里有一块宣传板,上面印着医院名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一把。
这人什么意思。
回到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你真闲啊。”
谢煜回了:“还行,顺路。”
沈咎没再回。但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虾饺洗完澡蓬松得像团棉花,蹭着他小腿走过去,他弯腰把它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猫脑袋上,虾饺呼噜呼噜地响。
他心想,完了。
躲了两个月,人没躲远,反而连他住哪片儿、猫在哪家医院打针都快摸清了。
再这么下去,下回谢煜可能就直接站他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