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一声比一声尖锐,配合着头顶那台老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把仅存的一点清醒都搅成了浆糊。舟灺淮全靠舌根下那点尚未化尽的薄荷余味吊着精神,眼皮重得想睡觉。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声音拉长了调子宣布:“好了,这节课上到这里。然后通知一下,上周体育课在最后一节补回来,所有人现在操场集合,别迟到了。”
燥热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舟灺淮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窗外那轮白花花的太阳正毒辣地悬在当空,把操场照得一片惨白。他下意识舔了舔后槽牙,那里早已没了甜味,只剩下一片被过度刺激的麻木。
这节体育课,恐怕没那么好熬。
体育老师目光划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舟灺淮脸上。
舟灺淮心里又咯噔了一下,感觉自从来到这个学校中奖率变得极高。
“右排最后那个同学你是不是走错班了?”
“……?”舟灺淮站姿猛地僵住,眼睛都忘了眨,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质疑是不是这个班的学生。
底下一片笑声。
“老师,他不是我们班的。”
“他是混进来的,老师他上课窜班把他拎出去。”不知道是底下哪个男生在队伍里大喊道。
老师眼神在舟灺淮身上变得逐渐复杂。
“老师,舟灺淮是我们班的,他上一节体育课请假了。”
开口解围的是位扎着低马尾的少女,音色清亮。是体育课代表也是班长。
老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请假了啊,刚才是哪个浑小子说的?热身跑加一圈。”
“不要啊,开玩笑的老师。”
“多嘴再加一圈。”
那个男生还是没逃过命运的魔爪。
热身完,舟灺淮瘫倒在草地,他最讨厌体育课了,已燃尽。路过的言致远一脸贱兮兮。
“这里不让睡觉哦,你会压坏校草的,虽然校草很受人喜——”话未说完,舟灺淮拳头就飞过去了。
“啊啊,庄逸尘救我,好兄弟救我啊!”
庄逸尘把脸歪到一边。“哇!今天的天空好蓝啊,天气真好……哈哈。”
眼见求救无效,于是他求饶,“灺哥我错了!错了错了别打我了啊啊,庄逸尘我恨你!”
“求饶无效,叫灺哥也没用,喜欢你大爷老干妈的校草!”这场战争属于舟灺淮单方面的殴打。
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集合,指尖夹着那张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眉头皱出“川”字。
“行了,跑完步不算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练习全国中学生第九套广播体操!”
音箱里那熟悉又聒噪的音乐声瞬间响彻操场。原本松散的队伍一阵哀嚎,不情不愿地拉开间距。
舟灺淮最烦这个。他打架时身姿虽矫健,可一到了这种规训的节奏里,浑身骨头就开始生锈。这是天生的肢体不协调,小学时期就被老师拎出来天天课间操当反面教材,手脚永远慢半拍,或者说,长在了笑点上。
他僵硬地举起胳膊,试图伸展运动,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是在驱赶头顶的苍蝇,毫无美感可言。
余光一扫,舟灺淮差点没绷住脸,心里“卧槽”一声:这人怎么比我还像被夺舍了?
程弈泫……居然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程弈泫显然也没把这操当回事,但他的问题不在于不协调,而在于太协调,以至于显得极其怪异。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太精准了,踢腿、扩胸、体转,关节的折叠角度都极其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加上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做操的画风到他这就变成了高精密的军事演练,或者说在仿生人开机测试。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音乐进入跳跃运动。
舟灺淮起跳就是个笨重的麻袋,双脚落地时“砰”的一声闷响,引得前排的庄逸尘回头偷笑。
而程弈泫,他跳起来了,但那姿态简直堪称恐怖,空中分腿、屈膝,每一个关节的屈伸别人看了还以为这人是用液压杆在推动,落地无声,甚至连校服下摆的晃动幅度都微乎其微。最诡异的是,他在落地瞬间,身体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类似帧率丢失般的凝滞。
他这是……忘记动作了?
哎,没看出来啊,程弈泫竟然还是个造价昂贵的机器人。舟灺淮在心里发笑。
“哼哈哈……”庄逸尘不小心漏出笑,伸手赶紧捂住嘴。
笑声传入舟灺淮耳朵,他压低声音靠近庄逸尘:“好笑吗?再笑你解散别想走。”
庄逸尘吓得四肢一抖动作变形,把嘴抿紧。
舟灺淮退回去,一道冰冷的目光看过来,是程弈泫。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刚才那一跳用力过猛,重心不稳,此刻正在做体转运动时狠狠地扭了一下腰,疼得他龇牙咧嘴,动作一下子变形,是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行扭脖子的猫。
程弈泫看在眼里,唇角快速地抽动了一下。他迅速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做着那套机器人广播体操,但在那个转身对接的动作里,他的手肘“不经意”地往后挡了一下,正好隔开了一个挤过来的一班男生,给身边那只手忙脚乱的呆子留出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程弈泫上下扫视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直腔调缓缓吐出两个字:
“笨蛋。”
机器人给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定性分析结果。
舟灺淮转头想反驳,却发现浑身酸痛没力气,他气得撇下唇线,用力瞪他。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僵硬得像未打磨的木偶,一个精准得像刚出厂的机械。
这画面太精彩,连路过的体育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最终摇摇头,在心里给这一排打上了不可雕琢的标签。
舟灺淮看着程弈泫那挺拔又毫无生气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真的是人类吗?
体育老师原本抱着手臂站在前面,这会儿眼睛越瞪越大,嘴角抽搐,多看了几眼,哈哈哈笑了出来。
他插着腰缓了一下。“那边叫程弈泫的机器人,你这动作是哪个厂家生产的?还有旁边的舟灺淮木偶人!你那腿是哪借来的,还不快还回去!”
周围人彻底崩了。
庄逸尘费力绷住不敢笑,言致远直接指着他们俩,笑得蹲在地上捶地:“大哥,程弈泫,哈哈——你们这一个是报废拖拉机,一个是刚出厂的机械臂,哈哈哈哈!”
舟灺淮脸涨成蕃茄色,他僵硬地放下腿,想装死,可程弈泫那边的机械感实在太抢眼。还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最后一个整理运动,动作标准得在参加阅兵,完全无视周围已经笑疯的群众。
体育老师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你俩别祸害集体了!出列!到操场中间去,其他人自由活动!他俩加练!做到我满意为止!”
……社死。
彻底的社死。
全操场几百双眼睛,一下齐刷刷钉过来。篮球场的、跑道上的、路过的,脚步变缓,目光聚焦在操场正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舟灺淮臭着脸想找个条缝钻进去。他僵硬地挪到场地中央,感觉后背的校服都被盯穿了。程弈泫倒是淡定,慢条斯理地走到他对面,站定,然后继续用那种机器人姿势,开始做伸展运动。
“你……你能不能别这么僵硬……”舟灺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程弈泫看向他眼睛,下眼睑那颗痣微微一动,声音压得低:“天生。”
两个字,理直气壮。
“……我也天生。”舟灺淮想骂人,但发现无力反驳。因为他自己那扑腾样,确实也是天生的。
音乐还在放,一些刚到操场的人想看他们又怕被当事人发现,所以视线假装不经意扫过,又扫回来,再扫过。
第一节,扩胸运动。舟灺淮往前一扑,左脚绊了右脚,一个趔趄,差点撞进程弈泫怀里。程弈泫纹丝不动,对方的扩胸动作是在拉两根无形的铁索。
舟灺淮听到自己关节嘎吱一声,动作就卡了。
第二节,踢腿运动。这是舟灺淮的死穴。他一踢腿,身子习惯性往后一仰,为了保持平衡,另一条腿下意识弯曲。
对面程弈泫膝盖不打弯,脚背绷得笔直,整条腿是一根焊死的钢筋,直愣愣地往前一杵。收腿时,脚跟“咚”一声砸在塑胶地上。
一套操做完,体育老师已经笑瘫在靠台上,挥挥手:“行了行了,算你俩狠!回去吧!再练下去我怕观众笑出心梗!”
两人如蒙大赦,转身往集合点走。
一路上,窃笑声不绝于耳。
舟灺淮低着头,只差把脸埋进领口里。旁边程弈泫伸手,指尖轻蹭过他通红的耳垂,一瞬即逝。
他没转头,低哑含混的嗓音,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清晰地递过来一句,“下次,我教你。”
舟灺淮看了一眼程弈泫,嘴角抽搐。
操场边,笑声还在继续。他耳边嗡鸣里,只剩下那句“下次,我教你”。
……这人,是不是对“社死”有什么奇怪的执念?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歪歪扭扭地拖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一个天生肢体不协调的笨蛋,和一个天生像机器人的怪物。
这组合,光是走在放学路上,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该死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