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灺淮今早又睡迟了,卡着点上早读。
他趴在胳膊上补觉,校服外套被他当枕头压出褶皱。
前排传来组长收作业的窸窣声,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从桌肚抽出皱巴巴的练习册。
讲台旁的吊扇慢悠悠的转着,扇叶搅着满教室的朗读声。舟灺淮站在座位上打哈欠,听见庄逸尘在旁边背课文,声音拖得老长。
听得舟灺淮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句“老皮筋”。
前排有人在小声对答案,翻书声、咳嗽声、笔帽扣上的“咔哒”声混在一起,吵是吵,但那种吵法反而让人更容易睡着。
第一列后排两个男生用书挡着,小声对背古诗词,“羁鸟恋旧林下一句是啥?”“哈哈哈,笨死你了,池鱼思故渊啊!”话音刚落,被巡视的班长敲了敲桌子,两人立刻止笑挺直背,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人偷笑。
走廊里传来巡查老师的高跟鞋声,原本拖着调子的朗读声突然整齐起来,节奏开了倍速。
庄逸尘趁机把啃了一半的包子塞进桌肚,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一片“之乎者也”里格外清晰。
言致远借着翻书的动作,飞快地往嘴里塞颗薄荷糖,冰凉的甜味漫开时,困意散了大半。
舟灺淮捧着语文书倒扣在脸上,侧靠着墙就睡了,头顶的一撮毛又翘了起来,探出书外。
程弈泫无奈地摇摇头,替舟灺淮挡住了,待巡查老师离去,便转头帮他扯点窗帘遮阳。
早读课快结束时,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最后几秒,不知是谁起头,全班又齐声念了遍《短歌行》的结尾:“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尾音撞在墙壁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没处安放的意气。
昨日的考卷在晨光里晃了晃,舟灺淮撑起困意看了一眼,分数比预算的还要高上几分,整体来说会做的分都拿到了,后面的大题分给多了,明显是老师给他放了水。卷面整洁,这次还行吧。
好在昨夜馆里的客人不多,经过了一晚上赶上了物理和数学的进度。
“哈……”一节课舟灺淮可以打七八个哈欠,眼泪都被硬挤出来,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颗圆滚滚、硬邦邦的小东西,精准地砸在他的笔尖上,借力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他的手背上,停住了。
冰凉。
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沿着神经末梢窜上天灵盖。舟灺淮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被惊得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
是一颗糖。
银色的菱形包装纸,在晨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棱角分明,脑海中闪过某人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眸。
糖纸包裹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褶皱,透着一股强迫症的精致。
舟灺淮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他僵硬地转过头。程弈泫微侧着脸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下眼睑正中那颗明显的痣,在光影交界处晃着,然后停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黑色碳素笔,神情慵懒。
但舟灺淮知道他在听。
程弈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靠近,那声音贴着耳廓落了下来:“提神。”
舟灺淮皱起眉,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劲儿又上来了。谁要他多管闲事了?他恶狠狠地瞪着那颗糖,跟瞪着一枚定时炸弹一样。那股清冽的薄荷味从糖纸上隐隐透出,长了钩子,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那颗因为缺氧而昏沉的大脑皮层一阵阵发疼。
僵持了三秒。
舟灺淮喉结滚了下,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心理防线。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颗糖,粗暴地撕开包装。
一颗剔透的,泛着寒光的薄荷糖滚落掌心。他把它塞进嘴里。
下一秒,一股强劲到蛮横的清凉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刺激感的凉,瞬间席卷了舌苔、牙龈,甚至冲上了鼻腔。舟灺淮被呛得眼眶一热,眼角瞬间泛上一层薄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把那股想咳嗽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太凉了……凉得发苦,苦里又回甘。
舟灺淮唇线绷直,转头想用眼神杀死程弈泫。却见那人正垂眸看着习题册。
程弈泫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掀起眼皮,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没几秒又移回眼角,唇角轻勾了一下。下眼睑那颗痣被牵动,显得笑容幅度大了点,又恶劣。
“专心点,呆子。”
这一次,声线松下来,尾音微微上扬。
薄荷凉丝丝地钻进舟灺淮的心尖。
舟灺淮迅速扭回头,耳根烫得厉害。他含着那颗糖,任由那股霸道的凉意肆意在口腔里蔓延,把整个口腔都侵占成程弈泫的味道。他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阴魂不散”,一边舌尖上不断翻滚着薄荷糖。
就是……有点太凉了。凉得他舌尖发麻。
等舟灺淮熬到课间休息,他身心俱疲,那颗糖已经化成一汪甜水,他舌头累得不想再动了,整个人瘫软在桌子上。
程弈泫余光瞥见他累瘫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笑,那是他特意找品牌方做的浓缩薄荷锭,一颗能顶三小时,专门治这种小瞌睡虫。
舟灺淮皱着眉,把脸埋得更深,企图用布料隔绝世界补个觉。可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儿,无论他怎么躲,都固执地盘踞在口腔深处。
“烦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吵闹的同学,还是骂那颗让他静不下心的糖。
今天教师开会期间不做操,广播室插播一则消息。
老师们、同学们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通知:
“上周一晚修结束在实验楼后墙发生了一启打架事件,两名学生不守校规,至今日也没来认错,德育处决定抓到严重处理。
”
班里很快聚集了几个小团体,纷纷猜想是哪个人。
“啧啧啧。”
舟灺淮不知道该佩服学校毅力还是保安大爷的毅力了。
舟灺淮转头对视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程弈泫眼里清澈明亮,倒映出舟灺淮那副不羁又散漫的模样。
“被通报的逃犯有你哦,堂堂年段第一的学霸没想到也会上过逃犯令。”
舟灺淮嘻笑地用笔戳戳他胳膊。
“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吗?我们现在是共犯了。”
舟灺淮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少嘚瑟。”
“大哥,广播该不会说的是你吧。”
“嗯。”
“大哥,身手这么好,天下第一,肯定打赢了对吧?”
“……庄逸尘你无不无聊啊?”
“没分出胜负。”程弈泫递给他一瓶牛奶,“喝完,早上没吃饭会很难受的。”
“哦。”
“你跟谁打啊,居然没分出胜负?”
“……你要不仔细想想刚才的对话?”
“啊?啥意思啊?”庄逸尘眼睫轻轻眨了两下,眼神迷茫。
“……刚才回答你没分出胜负的人是谁?”
“他呀。”庄逸尘指向程弈泫,“怎么——”
话卡一半,庄逸尘目光定在对方身上,眼瞳微微一缩,指尖停在原处不动,整个人静下来。
“现在知道了?”舟灺淮说。
庄逸尘唇线松开,眼底那层平静裂了。刚才……是听错了吧?
“反射弧挺长的呀。”程弈泫递给舟灺淮一瓶酸奶。
“……学霸不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吗?骗我的吧?”庄逸尘维持住最后一点平稳。
舟灺淮捏着那瓶酸奶噗笑一声,肩膀一抖一抖地肘了肘程弈泫:“说你手无缚鸡之力呢。”
“骗不骗你,你试试不就知道了?”程弈泫看向他。
“不了不了。”庄逸尘转身溜了。
“没吃饭胃饿着会难受,先吃点垫垫肚子。”程弈泫把撕干净桔络的橘子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舟灺淮没接,他看向程弈泫。
“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看见你有动静,肯定睡迟了。”程弈泫知道他不爱吃早餐,有的时候一天就一顿。
“哦,谢了。”
指尖捏着清理干净的橘瓣,送进唇间。腮颊极轻地动了两下,咽下。
舟灺淮眉尖舒展开,唇角向上抬一点。
“好吃。手法不错,继续努力。”他顿了顿,补一刀,“小弈子。”
“……得寸进尺。”程弈泫把酸奶吸管插好,推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