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篮球杆那列，舟灺淮僵着胳膊往上举，又在上演木偶人，手肘弯得死板，连指尖都绷成一条直挺挺的线。
风把广播里的“一二三四”吹得忽远忽近，可那俩人的节奏却纹丝不乱，舟灺淮永远慢半拍，程弈泫永远踩点准到吓人。
庄逸尘拍了拍言致远，“快往后看。”
“别闹，做操呢！”言致远肩膀甩开他的手。
“啧，你这人怎么这样，兄弟碰一下都不行？”
“不是，你别动，有老师巡查。”
“嘿！你不让我动我就动！”
“行行行，我看，我看，我看了你别动。”言致远烦躁地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回头，“你是真不怕被灺哥堵门，到时候别怪我不救你。”
“……哎，这不是嘛，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好吧，确实。”言致远拍了下前面的同学，“诶，你往后看一下。”
那个同学疑惑向后看了一下，手上动作突然变形，肩膀一抖一抖，他拍了拍前面的人，“看后面。”
一传十，十传百，传了一圈，周围男生知道后更不客气，拳头抵着嘴，闷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还有人偷偷掏出手机，镜头晃了两下又赶紧收起来，怕被班主任逮个正着。
人群中引起骚动。
站在不远处的值周老师偏过头目光扫过六班，扫到后两个，目光定住几秒再背过身，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偏偏后排舟灺淮自己还浑然不觉，脑中回响程弈泫做操说的那句：“广播操很简单，首先你要有一副我很认真的表情。”
……真的要先有“我很认真”的表情吗？或许，万一，他说对了呢？
舟灺淮眼角偷偷往后边瞟，正好撞上程弈泫毫无波澜的“机械眼”。两人视线一碰，差点给舟灺淮憋出内伤。程弈泫倒是没笑，嘴角弧度还是那样。
“咳。”
一声轻咳从背后炸开。两人一僵，校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六班后头，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他可是在后头看了好久，他笑眯眯伸手一指：“那两个同学，来，上主席台。”
周围死寂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卧槽”。舟灺淮半伸臂姿势僵住，程弈泫停在踢腿动作。两人就这么中奖了。
舟灺淮小步小步挪动位置，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广播音乐重新响起。
舟灺淮硬着头皮抬起腿动作比刚才还僵。程弈泫倒是更“机械舞”了，踢腿时膝盖依旧不打弯，还有转身时差点同手同脚。
两人本就好笑，这下笑点成功被放大了十倍。台下笑浪一波高过一波，笑蹲一大片。
校长还在一旁乐着打拍子，“对！就是要有这个活力四射的劲头！青春就是要勇敢跳出来。”
舟灺淮红得像西红柿，活力个屁，这特么分明是笑点四射！
这辈子脸全丢今日了。
校长自己都快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最后为了维持不苟言笑的形象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俩人真有意思，下去吧。”
他拿过话筒，对着全校说：“你们看看人家，跳得虽然丑，但起码敢跳！你们有些人站在那儿跟电线杆似的，动都不带动的！要向六班这两人学习起来！动起来！”
整个操场彻底笑成一团。台檐上停留的麻雀都惊飞了。
听到“学习”两字，舟灺淮忍不住嘴角抽搐。神特么的学习！校长你是要培养木偶人大军还是机器人大军？
下去后，广播操那点事一直在脑子里，舟灺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翻篇不了。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得飞快，恨不得再快一点。
“别低头了，又没人看你。”程弈泫走在他后面，声音不紧不慢。
“你闭嘴。”舟灺淮闷声说，“要不是你那句要有很认真表情，我至于吗？”
“我说的是事实。你刚才表现出一副很认真的脸，有进步。”
“……进步个屁。”
舟灺淮拉开教室后门，冰凉的空调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舒服了不少。他回到座位上，把脸往胳膊里一埋，不想动弹。
前桌言致远和庄逸尘已经就位了。言致远手里夹着一张信封，荧光绿的，上面还贴了个芭比粉的爱心贴纸，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庄逸尘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逐渐痛苦。“靠！你这个负心汉，这才多久啊，就有美女给你表白了！说好了——”
话音未落，庄逸尘就被言致远死死捂住嘴。
“这是给灺哥的，不是我的！”言致远松开手，压低声音解释。
“……行吧。”庄逸尘心虚地挠了挠头，“不过你看他那样，灺哥自从回教室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你……确定他不会撕了？”
“撕不撕我不知道，但他现在这状态理不理人都不确定，所以我正头痛呢。”
言致远眼珠一转，突然奸笑起来。
“？？我擦，你别笑得这么诡异，我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庄逸尘立马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那就恭喜你猜对了。”
说罢，他飞快把情书塞给庄逸尘，美其名曰“奖励”，自己转身就跑。
“你大坝的！言致远给我站住！”
言致远朝他做鬼脸，挑衅道：“不跑是傻子，追不上我是虚。”
两人拿着烫手山芋在走廊追逐，直到看见了程弈泫。两人对视一秒，脑子显然想到一块去了，合伙把情书往程弈泫手里一塞，脚踩风火轮跑没影。
程弈泫低头看了看那封丑得别具一格的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程弈泫一目十行地扫完那封信。
致我喜欢的舟灺淮同学：
你好，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想不到我会在七中遇见你，我看到了你在台上跳操的样子虽然好笑，但看着看着，我就忽然觉得，你并非传闻中高冷，你比谁都好看。这封信是我鼓足三个晚自习写下的，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二十六届生物竞赛我见到你，你比传闻中的要帅，学习也很好，你是我的理想型，所以你愿意和我试着谈一场恋爱吗？——周雅
看到最后一行，程弈泫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褪干净，眼尾冷得能结霜。
他把信折好，走进教室，走到舟灺淮桌旁，把信封丢在他桌上。
舟灺淮没动，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对着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前桌两人嬉闹声戛然而止，两双耳朵竖高。
“起来，你的东西。”
程弈泫声音在耳边响起。舟灺淮侧目一瞥，从臂弯里抬起头，伸手接过东西。
他端详了一会儿，眸子骤然睁大，目光在这份丑不拉几的情书和程弈泫脸上来回扫视，艰难开口：“哥知道自己的魅力很大，但我真不知道我竟然会吸引到你，不知道你的性取向是男生。”
说完，三人沉默。
“……灺哥，要不你打开看看？”庄逸尘试探着问。
舟灺淮依言拆开信，看完之后，四人沉默。
他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
好像一眼看到头了。
没想到自己跳个操跳着跳着还能跳出别一番风味吸引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身怀这种魅力。
……旁边还有两个吃瓜群众。
舟灺淮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情书不是你的……那啥，你能不能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程弈泫看他认真道歉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突然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两人手贴手，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胸腔里平稳的震动。
“我这儿，被伤着了，疼。”
温热结实的触感传过来。程弈泫胸腔里清晰的心跳传到舟灺淮自己的心脏，两颗心脏在感受中开始不受控制，互相被对方的节奏带跑，最终趋于同一频率。
舟灺淮指尖有些发颤。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封情书，”程弈泫垂下眼眸，声音闷闷的，“你要同意吗？”
舟灺淮对上那双略微委屈的眼睛，喉咙发紧。他想看着对方又不敢长久对视，视线飘了飘，又落回来。嘴角试着向上扯了扯，也只是僵硬地弯出一点弧度。
“我不会谈恋爱，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你才不会难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学学怎么哄你。”
“好，我不难过了。”程弈泫松开一点力道，声音软下来，“我比她们都要好哄，你只要牵牵我就好了。”
“……啊？好。你别难过，你想牵就牵吧。”
舟灺淮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他对程弈泫的肢体接触并不讨厌，甚至隐隐贪恋这种温暖感，只对他这样。
前桌两人目瞪口呆。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冰山学霸？来不及震惊就被舟灺淮的拒绝再砸了个大的。
“我艹，我艹，大哥你知道写这情书的周雅是谁吗？拒绝得这么干脆？”言致远咽下口水，眼里全是对舟灺淮的崇拜。
“谁啊？”舟灺淮问。
“校花！隔壁班的。”
“哦。”
舟灺淮提笔在信尾批注了拒意，把情书折好递给言致远。
“辛苦你去送了。”
“灺哥你这都拒绝，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舟灺淮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大眼睛的萌妹他不喜欢，活泼的女孩他不喜欢，比他高冷的御姐他也不喜欢。
正想着，牵着的手忽然被攥紧了。他转头想说“轻点”，结果看到程弈泫那张脸，脑子里忽然被点了一盏灯。
“我喜欢跟程弈泫一样好看的人！”他脱口而出，“一米八的身高，长腿，会给我扒好橘子，会让我多吃饭，会给我讲题，会给我笔记，还会叫我起——”
他还没说完，嘴就被程弈泫一把捂住。
“起啥呀？”庄逸尘疑惑地问。
程弈泫轻咳一声，“没什么，他说的是会教他起跳，跳广播操。”
“哦哦，我就说嘛，今天灺哥广播操有进步。”
程弈泫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打着什么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拍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刚才那句择偶标准翻来覆去地听了三遍。
一米八的身高，他有。
长腿，他有。
会扒橘子、让吃饭、讲题、给笔记，他全干了。
会叫他起床，昨天干了。
四舍五入，不就等于舟灺淮在说他吗。
他越听越觉得熨帖。
舟灺淮被捂着嘴，瞪圆了眼睛看他。程弈泫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比广播操那会儿的“机械脸”好看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