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灺淮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昨晚在酒馆趴到后半夜才到家,两点多才睡,现在整个人被抽干了。
“笃笃笃。”
三下。停。又三下。
他烦躁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门外面就传来程弈泫的声音,“舟灺淮,起床了。”
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舟灺淮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又一声敲门,比刚才轻一点。
舟灺淮臭着脸不情不愿扯开被子,拖着拖鞋去开门。
“起床了,别迟到了。”
程弈泫蜷起指节,趁他反应慢,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
“……哦。”
舟灺淮呆呆地看着他,眼眸清澈。
身上的小鲨鱼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白皮肤的肩膀。鲨鱼的眼睛本来圆溜溜的,这会儿被他睡得皱巴巴,睡衣衬得整只有点变形。
衣摆卷到了腰际,露出一小截软乎乎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怎么呆呆的,好看吗?”说话的尾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头发跟着乱蓬蓬地支棱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和这身松垮的睡衣搭在一起。
程弈泫笑着帮他压压翘发,冰凉的手轻贴在他脸颊,叫醒呆呆的舟灺淮。
脑子清醒后,他抬手捋头发,衣摆又往上窜了窜,露出一小截腰线,他刚从半醒半睡里挣脱出来去洗漱。
程弈泫在玄关处等了他十分钟。
楼下早餐铺已经升起第一缕炊烟,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焦脆味,顺着微凉的空气飘过来,勾着人肚子里的馋虫。
舟灺淮要两杯豆浆和一笼包子,分了一半给程弈泫。
“喏,请你吃,就当是报答上周的蛋糕了。”
程弈泫接过早餐,“那家甜品店味道还不错,就是费了点时间。”
舟灺淮咬着包子抬头,“绕远路了?”
程弈泫低头搅着豆浆,“是顺道去的,只是排队费了点时间。”
“哦对,加个微信吧,中午饭钱我转你。”
“好。”
加上微信,舟灺淮鬼使神差翻开他朋友圈,朋友圈动态很单调,也很冷清,只发过一张照片,是只停留在左手指节的紫色蝴蝶,还是三年前发的。
他的微信名是一堆看不懂的字母“xh-wzdn/.”,头像只有一只白色折纸小船飘在水中。
……舟灺淮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三秒,心里默默翻译:“信号-无助打念”?还是“虾滑-我在打你”?这人起名怎么跟写代码似的,冷冰冰的,跟他本人一样欠揍,不过虾滑是挺好吃的。
他的生活圈子一直都是这样吗?
早读过后,困意又袭卷上来,听不了一点课。
“睡会吗?我帮你挡着些。”
“老师走下来的时候提醒我。”
“嗯,睡吧。”
……
第四节课,太阳移到了窗户正中间。光打在舟灺淮的后脖颈上,暖烘烘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吹。
他趴着没动,老师的粉笔声在耳边嗡嗡的,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又不敢真睡。周一被点名上台的阴影还在。
袖子蹭到桌面,发出很轻的“沙”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换到胳膊另一侧。
刚要睡着,就冷不丁听到——
“文中橘子的意象有什么作用?这题考作用,我来抽一个同学来回答。”
舟灺淮蓦地清醒大半,虽然没睡但也没听进去,他飞快在练习册上找题。
班上,细碎声转瞬化为乌有,大家都低头拿笔装作在记笔记。
后排男生又是扶额,又是挡脸的,班里没有一个人敢跟老师对视。
“庄逸尘这题你来。”
庄逸尘吓得一抖,手忙脚乱翻书,站起时椅子撞到舟灺淮桌子,舟灺淮被他吓得一下子坐直。
“老……老师,这题我不会啊……”
“我讲第几题了?”
“呃,第……第十三题?”
“后面站着,同桌来。”
言致远嘴唇反复开合,话音磕磕绊绊,半天吐才出一句:“说明作者……很饿?想吃水果……”
“?言同学,脑子落在宿舍了吗?”
“舟灺淮你来告诉他答案。”
舟灺淮反弹站起,左脚在底下踢踢同桌,趁着老师转身的空档,拿书挡着脸小声问,“快快快,第几题了?答案是什么?”
“第十六题,作为载体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橘瓣羁绊,橘络牵挂。”
舟灺淮点点头,“橘子在文中作为载体,承载人物的回忆、情绪。象征人与人之间温柔的温情,瓣瓣相连,象征着羁绊,橘络多暗含难以割舍的牵挂。”
“对,回答很标准。”
殷玲诺扶额叹气,不禁开始焦虑起他们的语文智商。
“坐下吧。”
“你们的语文再是这样,我呀是真的没招了。”
舟灺淮松了口气,“谢谢你噢。”
“嗯。”
放学铃响,殷玲诺把程弈泫扣留下。
“舟灺淮刚来这个学校不久,前面的知识也落下挺多的,我希望你能多帮助你同桌。”
“好。”
程弈泫退出办公室,舟灺淮早已在楼梯口等他。
“走了。”
“酸奶。”
“没忘。”
路过食堂二楼遇见了庄逸尘,庄逸尘打声招呼跑过来。
“食堂满了,你现在才来,估计到你没饭了,没事的,还好有你陪我一起受饿。”
“我去三楼吃啊,饿不到我,这种事,还是你一个人受着比较好。”
“你哪来高级的饭卡?”
舟灺淮嘿嘿一笑,拍拍旁边的“霸道总裁”。
庄逸尘恍然大悟,随即也破防了,“不是,啊啊啊!这比杀了我都难受,天杀的同桌,恶!!!”
两人都吃上饭了,只留下庄逸尘在原地爆炸。
饭后,拐角处迎面走来几个男生,程弈泫将舟灺淮拉往旁边才没让那群人撞上舟灺淮。
舟灺淮也看出来他是故意的了,正要上前说理,被一个男生挡住了。
走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生不紧不慢地走到程弈泫面前,讽笑了一声,傲慢的开口说:“好久不见啊,哥哥。”
后面两字对方故意咬的那么重,程弈泫脸上没有什么起伏,平淡地看着他。
舟灺淮上前撞开那个男生,拉住程弈泫的手就要往楼下走。
也在意料之中,他被拦了。
“再拦我,你的手就别想要了。”
这句话是在警告这只手的主人也是在警告为首的男生,他还着急着让程弈泫给他剥橘子呢。
几个蠢货听不懂人话,舟灺淮失去耐心,按到他手臂肘部内侧麻筋,用力一肘,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麻感从小拇指顺延到整条手臂。
“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势力,但阻拦我的,都没有好下场。”
程弈泫勾起嘴角,俯视着博锐斌,他的脸色差到极点,他转身想对舟灺淮下手,却被程弈泫一脚踹在腘窝上,博锐斌腿一软,对着舟灺淮跪下去。
“别这么着急跪下啊,会显得太廉价了。”
舟灺淮戏谑地俯视他,“这么精彩的表情,可以多照照镜子,你一定也很想看吧。”说完两人走出食堂。
“程弈泫,我帅不帅?”舟灺淮勾起嘴角一脸傲娇向他邀功。
“很帅,帅炸了。”
舟灺淮听到对方的肯定心里越翘越高,满意地点点头。“汝之答复,神乃满意,神知己已是宇宙第一无敌帅炸星际的男人。”
程弈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五官柔和下来。
“嗯,我的神。”
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到。
远处,舟灺淮发现程弈泫没跟上正朝他喊:“快点,要午休了。”
程弈泫应了声抬脚跟上。
午休后的第一节课大部分人都没睡醒,后排一哥们上课实在太困,把书竖成“城墙”,头埋进去假装背书。
老师走过去敲桌子:“醒醒,别装死。”他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这时言致远突然爆出一句:“富公哦~睡觉还有水晶吊坠。”
全班顿时笑到拍桌。老师憋着笑补了一句:“下次带个枕头,睡得专业点。”
那个男生爆红了脸,慌乱抽出纸巾擦口水印。
原本昏沉的教室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大家的意识都笑醒了重新打起精神听课。
舟灺淮踢踢言致远:“语言艺术这么高超?”
“嘿嘿,灺哥你睡醒了啊,我这语言艺术天生的。”
“天生的,真的假的?你再说一句你那高超的语言艺术。”
“哎,灺哥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已经知道你不凡,你这帅脸简直就是帅飞天际,你这身手你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一句话又给舟灺淮夸爽飞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嘴上装矜持:“哼,你这叫拍马屁。”
“no,这哪叫拍马屁,这明明叫善于发现别人亮点。”
舟灺淮听乐了:“不愧是你,会说话。”
下一午舟灺淮心情都不错,不过这份好心情持续到晚上就结束了。
起因是程弈泫给了他一本英语笔记,一看见英语舟灺淮就想到初中的自己天天被英语老师骂。
以前他是学霸,年段第一,省前三百,但也不妨碍他天天被英语老师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自创单词、中式英语,骂得比谁都狠,教心也是真的。到现在英语还是短板,但至少能及格了。
……想到最后舟灺淮还是拿起笔记静下心去读,逐句解读。
指尖划过纸页上那一行行工整如印刷体的字迹,舟灺淮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那些曾经跟蚂蚁一样让他头晕眼花的英文字母,此刻在程弈泫用淡墨写下的中文批注里,似乎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以前他觉得英语是敌人,是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但现在,这本笔记是一座桥,或者说,是那只伸过来帮他挡开人群拥挤的手。
舟灺淮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程弈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下眼睑那颗痣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夜色渐浓,而他的世界,正被某个人的存在,一点点撑得饱满起来。连那些拗口的字母,看着看着,都沾染上了那人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