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笈再到碎月城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
碎月城的秋色很美,城中红莲露浥,焰蜡风销,满满浓重繁华,而远处的蜀山,却已经到了雪时,城中的火光照着,天地一应俱是芙蓉色。银杏树不知道还活着几株,几年来还未有数过。
林雪笈无暇欣赏。他往时都在秋天来,已经见惯了这景,他来此,是为着记了很久的仇。也许这次就遇见了将仇报了,也许这次见不到,也许下次也还是见不到。毕竟……第二次来的时候,就有听到传言说,王太子仙逝开明山,尸骨不寻,只留下一对玉环还被送到葵王陵园里供着。
喟叹一气,心里怨,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病,明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和那个骗子见面的。
林雪笈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将手中的文牒与行帖一并递出。
店小二接过帖子,正欲向上盖章,却忽然迟疑了,“这位郎君是临安冬祠的人?若与仙家有关,抱歉,我们海上明月楼恕不接待。”
林雪笈淡然一笑,很是真诚地解释,“我也有过许多先前入住的印子,不过坦白知会你,我是个废物,不怎样会法术,所幸冬祠本就是家中传承。”
店小二了然,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挂职吧,他将帖子盖了,一边盖还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位郎君,是为着什么要来碎月城?我们碎月城很繁华吧,这可是如今的蜀中第一城,连安抚使都将行邸迁过,也有北方人来,遗民自然有,连草原民也……”
林雪笈毫无兴趣,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是吗?那古人有没有?”
店小二不解,“什么古人?”
林雪笈笑道,“开玩笑的,就当我刚梦呓,没说过这句话好了。”
林雪笈拿回行帖,正欲带着行李上楼休息去,却忽觉店外骤然人声轰鸣,排山倒海般,震得自己耳疼。
林雪笈蹙眉,好看的脸一皱,问道,“外面是在做什么?很吵。”
往年来也有过这样的事,只是没这样热闹罢了,不过这次又是为着什么?走一半路就报废的机关偃甲车?会猜谜玩的小狐狸?还是名为古玩珍奇展实则土块大会的展览?
店小二惊讶,“郎君竟然不知?今年春,昔葵国王太子于葵山再临,神灵垂迹,凡蜀中百姓有所求,无论是何种愿望,一应而成,真是模范君子……”
林雪笈却不想听了,因为他已听到了那人的名字。什么模范君子,假君子真骗子。
葵王太子飞光,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欺骗真心的狡猾狐狸,如雪消融的逝者。当初自己不求回报好心将其收留,结果此人却轻飘飘一句话就聊以告别。
林雪笈恨他,恨当初伸出的手心只抓住几缕雪光,转瞬飘荡,恨自己没有被选为同路人,一片真心无人在意。那时,他以为天地里自己会与王太子相伴。后来,他发现,天地偌大,一切就如葵山秋冬改换。
再度落叶积雪时,也不能如初。心底总会有一根刺扎着,叫他想起男人恶劣的笑意,轻描淡写的再见。
心脏不受控制狂跳,依然地传来入骨的绞痛,林雪笈素来有心疾,情绪起伏的时候就常犯。七年来,未曾找过医师。算下来,一日也得疼上几次,熬着疼痛难以做任何事只能发呆的时候对王太子就越发记得清楚,男人漂亮的脸,恶劣的性子……一切一切,回忆尽熬成毒药,叫人难解其恨。
“呵……”林雪笈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极轻的笑,“都说你已死,我还真信了,又叫你骗一次。原来只是躲着不见我,以为我忘记你了才跑出来继续招摇撞骗。什么所愿必成,荒唐。”
忽然就想逃。背过身去,要将行李提着,再也不回碎月城,不想再见,不愿再见,不要再见。
仇恨什么的,究竟是要报偿,还是单纯痴恋仇怨的感受而死不放手,已经弄不清了。弄不清了就只能逃走,就像王太子一样,要逃进大雪天,让身影随雪散,无人所知,自己也不该知。
“愿先王太子,祈保五谷丰登,花木繁盛,不致受霜冻寒雪,不徒增苦妄饥馁,所愿皆成。”
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声从长街尽头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那声音里饱含着纯粹的信仰与爱戴,震得林雪笈一颤。
他忽然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可是……为什么?心中情怨糅合,林雪笈停下来脚步,慢慢地,被不知究竟是怎的感情牵引,他看向了万人之中高台之上的王太子。
王太子车马仍行进着,到了林雪笈跟前,忽然一滞,随后自帘中伸出一双柔荑,细长莹洁,滴滴欲雨,而后柔荑将手中的树枝向外一抛。
林雪笈正站着思考如何走出人潮,忽而就被一根树枝砸中了脑袋。“嘶……谁啊?”
“小郎君,你得到了王太子的垂青,还不快跪下谢谢王太子?”
“是啊,多大的恩惠,小郎君,快跪着呀。这一跪,什么愿望都能许,吃喝不愁!”
“诶,若是我接到就好了,原是我在前的,早知如此我就不往前走去争了。”
……
林雪笈被闹得有些头疼,让我跪?给谁跪?给这个死骗子吗?我没让他跪就已是仁至义尽。然而忍着爆发的冲动,林雪笈咬牙切齿地道,“可我无所求。”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真假?人人都有欲求的,有欲求的话就会有愿望,郎君。”帘内一声轻笑,还是林雪笈记忆中的声音,只是更添几分温润。
“是你的许诺的话,恕在下难信。”
“如何讲?听郎君的意思,是对我有意见吗?”
隐约有很小声的一句从帘后传来,连林雪笈都只能听个大概,“真难办,师尊有教导过我该我和凡人友好相处的。”
“在下一介平身,怎敢对葵王太子有意见?”
“啧……”林雪笈忽然又听到一声小小的有些嗔怪的声音。
王太子忽将纱帘一掀,男人摄人心魄的脸再度闯进他的天地,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忽觉春风桃花曙色,柔也煞人。
不一样了,林雪笈只是不住想,这天杀的骗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似乎与以前相较有种莫名的成熟,仙人过七年也会变老?当年还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少年,如今怎么?
男人启口,“郎君,你真无所求吗?”
林雪笈道,“问我所求……可我求的只是七年前一瞬飞光。”
“哈,飞光,郎君很是风雅呢,不过那实在虚无缥缈,我怎替你抓来?能请你再换个简单些的愿望吗?”
他给了那样多的提示,这骗子竟然还能装得古井无波,林雪笈气急,死骗子,继续骗,我要亲自撕下你的假脸,“你叫我什么?”
“郎君呀。怎么,你原是女子,不能这样叫吗?”王太子有些讶异,瞳孔微睁,桃花眼反倒显出天真烂漫。水雾朦胧,换做旁人定然心疼不已,可林雪笈是何人,是被这双眼睛骗过心,伤过身的倒霉蛋,他可不会信。
“你以前不是叫人公子的?”
“以前?”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林雪笈质问,明明即使是当年的你也说过,你会记得我的,还是忘记了吗?不过只过去七年而已,我真的于你而言如此毫无意义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你对我也毫无……那说不出口的感情。林雪笈痛恨自己卑微渺茫的愿望,可,缘即在前,因而情难自禁。
王太子摇摇头,“不记得了。一年之前的事情,我一概都没有印象。抱歉,是我做过什么事吗?让你如此心生戒备,如果可以的话……”
王太子忽然凑近,脸在林雪笈眼中无限放大,更显得无上天姿,“要我如何补偿你?我是神仙,不能叫凡人生气的,以前师尊这样教导过我,不过……”
林雪笈心里一滞,此骗子还是如此,惯常爱往人脸上凑,若不是有先前的教训,他还真要信这王太子的是什么天真小狗。
“郎君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反当朝戒律或是道德,我加着多送你些,可好?”
我道你要不过些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猪耍我玩其实是记得我的,是我多情了。林雪笈这样想着对此男子的薄情更有怨言,便撇过头去,不去看他的眼睛,冷声道,“我已说过的,我的愿望是再见昔年的一瞬飞光。”
“抱歉,这愿望我实现不了。”
“为什么?”
“坦白说,我师尊没教过,我也不会。”
又是这个劳什子的师尊,七年前就总爱提,今朝还要提,到底是有多放不下他那个师尊?天天师尊长,师尊短的,自己听着就不恶心吗?林雪笈在心底白了王太子数眼。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愿望的话,就请走吧。”王太子软声道。
“我走……为什么?”林雪笈不可置信,这人看着变成熟了,但说话却还要更加伤人,更加冷淡不近人情。
王太子抬手指着周遭的人群,林雪笈这才发现,似乎是因为自己先去对王太子有些不逊的说话方式,这些人对自己颇有怨言,甚至能看到有人正瞪着自己做威胁样。
“毕竟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待我游完街或者等我,可好?”王太子忽然又是一笑,容颜笑灼灼,“方替你我的缘分做卜,觉根深蒂固,即使明日不能见,后日也定然会见。”
缘分很深吗?
“那么……后会有期。”林雪笈无意中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不过当年是王太子向自己说,如今也算是时移世易吗?如此安慰自己。
瞧到林雪笈有些难懂的神色,王太子竟在心底隐约害怕,好像又恍惚见到自己的师尊了……不过,师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二人又是哪里像?也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记不真切了。
此夜,林雪笈彻夜难眠。
他想,殿下,我们还有再会的时刻的,到那一刻到来时,我一定会让你选我,而不是无所谓的旁人,无所谓的师尊……忽然又慨叹,这师尊可真是天地第一该死的人。
忽然觉得鼻子瘙痒,这师尊可真是个讨债的背时鬼,死了一千年了还在这里害我,余孽无穷。林雪笈顺势打了个喷嚏,扯过张纸擦了,一瞥眼,看到窗外的葵山。
月色下,新雪如水晶玓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