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皇都,槐花将谢未谢,满城飘着一种淡而清甜的香气。几场春雨过后,御河的水涨了半尺,夹岸的垂柳绿得浓郁,枝条拂在水面上,被微风撩起一圈一圈的细纹。
大理寺复核扬州查抄沈家一案,前后用了二十一日,比限期提早了九日。结果奏报御前,皇帝御览之后,下旨三日后在宣政殿当朝宣示。
那日早朝,殿中气氛肃然。百官列班,鸦雀无声。大理寺卿杜衡亲自出班呈奏,声音朗朗,毫无抑扬:“臣奉旨复核扬州沈氏查抄一案,调阅户部底册、扬州府县联签文簿、仵作验尸档案及府学领文,逐项比对,无一出入。晏清辞所报财货数目,与库实相符。祭田变卖所得,已入府学账目,有教授鲁逢时印信为凭。三桩仆役身死案,均经扬州府三堂会验,非死于非命,无灭口之事。原御史中丞刘弘所奏各节,查无实据,系风闻失实。”
言罢,殿中静可闻针。
刘弘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已然灰白。
晏清辞却只是立于班中,神色如常,既没有如释重负之态,也没有扬眉吐气之色,仿佛殿上说的并不是他的事。
御史中丞的弹章既无实据,便是妄劾。刘弘当日便被夺去御史中丞之职,贬为外官,即日出京,不得逗留。刘弘跪伏在地,咚咚叩了三个头,浑身上下觳觫如筛糠,被两名殿前武士架着拖了出去。
百官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想。
这一场风波的落定,等于在朝中立了一根标杆:弹劾国师府的人,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散朝后,晏清辞走出宣政殿大门,日光落在他肩上,暖意融融。他沿着长长的丹陛向下走,正碰到温知予从另一侧的廊道走出来。四目相对,温知予站定,朝他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晏清辞也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走远。
宫道旁的一株老槐树下,晏清辞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哨。他停步回身,只见宫墙转角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是温知予常穿的那种鸦青色常服的衣角,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日光下并不起眼。
他没有追上去,却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午后,晏老太太正在后园中侍弄那株石榴树。新枝抽得正盛,满树的绿叶间冒出几朵橘红色的花苞。王嬷嬷从廊下快步走来,手里托着一张帖子,递到晏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外面送来这个。”
晏老太太放下剪子,接过帖子一看。帖面是泥金笺,印着一方小小的朱印——是户部侍郎周雍家的名刺。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措辞恭敬,大意是说明日府上设宴,请老太太赏光,权当替老太太接风洗尘。
晏老太太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雍?便是上个月附议了刘弘折子的那个户部侍郎?”
王嬷嬷道:“正是。老奴前两日听门房的人说,周府前些日子连着几个晚上都在烧东西,烟囱里飘出的灰烬比灶里的还多。”
晏老太太轻轻嗤笑一声:“有人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他那顿饭,我不去。”
王嬷嬷道:“那老奴去回了他?”
晏老太太摇了摇手,将那张泥金帖子递给王嬷嬷,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没有落款的笺纸,提着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安”。她把那张笺纸折好,交到王嬷嬷手中,道:“把这个送回去给他。旁的什么都不必说。”
王嬷嬷双手接过,心中明白了。老夫人这是要让周雍自己揣摩去。什么话都不说,只给一个“安”字,意思便是:你能安心,晏家便能安。你若不能安心,那便自己掂量着办。
一个“安”字,比任何恫吓都让心虚的人夜不能寐。
当晚,周府的书房灯火亮了大半夜。周雍捧着那张单薄的笺纸,反反复复地看,额头上的汗比白日在户部算账时还要密。他连夜写了一封长信,让人送到国师府,信中措辞谦卑,自陈近日心绪不宁,想登门拜访,当面聆讯。
晏老太太看了信,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来。”
次日午后,周雍果然亲自登门。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两箱礼品——一箱是上好的徽墨和一匣湖笔,另一箱是两匹织金锦缎,用锦盒装着,郑重其事。国师府的管家引他进了前厅,他见晏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连忙趋步上前,行了一个大礼,口中称道:“晚辈周雍,特来给老太太请安。”
晏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也不让他坐,也不接话。周雍就这样弯着腰站着,额角的汗珠一层层地往外沁。厅中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晏老太太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开口:“周大人何须行此大礼。老身一个深宅老婆子,当不起户部侍郎这般折节。”
周雍的腰弯得更低了:“老太太言重了。晚辈前些日子误信人言,做下了糊涂事。这几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深感悔恨。今日登门,特向老太太负荆请罪。”
晏老太太看了他半晌,不冷不热地道:“负荆请罪?这话说得大了。老身又没怪你,何罪之有?”
周雍额头已经触到了地面:“晚辈不敢瞒老太太。那道附议刘弘的折子,委实是晚辈一时糊涂,被刘弘的花言巧语所惑。晚辈绝无不敬晏家、不敬国师府之意。还望老太太高抬贵手,饶晚辈这一回。”
晏老太太没有立刻答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才道:“周大人,你起来吧。你坐。”
周雍这才敢直起身来,小心地在一旁的椅上落了座。晏老太太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周大人是聪明人,老身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上那道附议折子,是真心想与刘弘一道踩国师府一脚,还是被他裹挟着身不由己,老身不想追究。老身只告诉你一件事——辞儿是晏家的独苗。老身活到这把年纪,膝下只剩这一个孙儿。他受了什么委屈,老身便记在心里一辈子。”
周雍喉头动了动,又没有敢再接话。
晏老太太的语气缓了缓:“但你能亲自登门,把话说开,也算知进退。这道坎,在老身这里算是过了。日后你自管办你的差,彼此相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周雍如蒙大赦,起身又是一拜,口称谢恩。他走出国师府大门时,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却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他知道,这道门槛他迈过来了。往后只要不再招惹晏家,便不会再有什么祸事。
门内,晏老太太把玩着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望着周雍消失在门外长街的背影,对王嬷嬷说了一句:“这人胆子小,不成气候。不用再盯着他了。”
王嬷嬷应了一声。
这几日,晏清辞一直闭门养伤。
他左臂上那道伤口其实不深,只是那一刀是从斜上方劈下来的,拉力太大,皮肉翻卷了一些,缝了三针。太医说需静养半月,不能提重物,不能拉弓。晏清辞自己在书房里待不住,便将书案搬到廊下,对着满庭的绿荫读书写字。
那日午后,他正在临一幅米芾的帖。笔走中锋,落纸如刀刻,正写到“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句时,门房的老仆快步走来,递上一只青布包袱和一个名帖:“公子,二殿下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让公子亲启。”
晏清辞放下笔,接过包袱。包袱分量不轻,解开青布,内里是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匣盖,最上面放着两瓶精致的白瓷药罐,瓶身贴着小小的红签,写着“玉红膏”三个蝇头小楷。玉红膏是宫内御制的伤药,专治刀剑创伤,敷上后止血生肌,极难得。宫中太医配置这种药膏的材料十分珍稀,一年也只制得十来瓶。
晏清辞拿起药罐,在手中停了一刻。他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草木药香沁入鼻端。他轻轻嗅了嗅,又盖好瓶塞,放回匣中。
药罐下面,还有一只青玉笔山,约一掌长,雕作山峰叠嶂的形状,山脚下刻着一行细字,是晏清辞熟悉的字迹——“山高水长”。字迹清隽秀逸,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劲健的骨力。
笔山旁边压着一张短笺,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药是给你的。笔山是给你的。别问为什么。好好养伤。”
晏清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笔山上刻着的“山高水长”四个字,缓缓弯起了唇角。他放下笔山,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牙牌,与笔山并排放在案上。月光从廊檐下斜斜地漏进来,照在两件器物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晏清辞重新拈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段话。不是什么要紧的文字,只是将方才那句“一江春水向东流”换了个方向,写了一行小字在纸角——“只愿君心似我心”。
写了。
漏了两个字。
他看了片刻,将那张纸拿起来,缓缓折好,放进案边的抽屉深处。
又过了两日,温知予亲自来了国师府。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只带了一个内侍,悄然上门。门房通报时,晏清辞正在院中取书架上一本高处旧书。他左臂不敢使力,右手去够那书,踮着脚堪堪碰到书脊,指尖一滑,那本书从高处跌落下来。晏清辞偏了偏头,正要避开,一只手却从斜里伸出,稳稳接住了那本书。
“你手臂未愈,还敢站在梯子上取书?”温知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也不怕摔下来。”
晏清辞转过身,看到温知予站在两步之外,一只手握着那本书,另一只手负在背后。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便袍,没有束冠,只在脑后绾了一根竹簪。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他肩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晏清辞目光一动,随即从容地拱了拱手:“殿下怎么来了?”
“我说过要来看你。”温知予将手中的书递还给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衣袖下的伤口处缠着绷带,在布料下微微隆起。他皱了皱眉,“还疼吗?”
晏清辞道:“已经不碍事了。太医说再养几日便可拆线。”
温知予点了点头:“药膏可用了?可还管用?”
晏清辞道:“敷了两次,伤口已经开始收合。殿下的药,自然是最好的药。”
温知予听了这话,似乎满意了,唇角扬了扬:“你倒会说话。”他扫了一眼院中的陈设,目光落在案上的那方青玉笔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我来是有正事跟你说。你找个地方坐,我们慢慢讲。”
两人在后院的石桌旁落座。有丫鬟奉了茶上来,温知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压低声音道:“那日城郊拦路的黑衣人,查出来路了。”
晏清辞眉心微微一动,没有出声。
温知予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贼。我让人顺着那夜留下的箭矢追查,那些箭的箭头用的是碣州铁,这种铁只有北境三处铁场才冶炼。一个寻常的山贼,用什么碣州铁?这说明那批人背后牵扯着北境的什么人。”
晏清辞沉吟道:“北境……殿下觉得会是静王府的人?”
温知予没有立刻确认,只道:“还不能断言。静王这几年一直驻守北境,手中的兵权不小,但我没有实据。”他顿了顿,看着晏清辞,“你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有没有看清那些人动手的路数?”
晏清辞回忆了片刻,道:“臣与其中一人过了两招。那人刀法凌厉,步法沉稳,出手时分寸精准,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不像寻常的江湖人士,倒更像是行伍出身的斥候。”
温知予的面色凝重了几分:“行伍出身……那便更可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庭中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有雀鸟的啼鸣。温知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比那日从城外回来时强了不少。看来这几日养得还不错。”
晏清辞道:“多亏殿下的药。”
温知予摆了摆手:“别总谢来谢去的。你替我挨了一刀,我给你送两瓶药,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又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方笔山,你可用了?我特意让人从御用监挑的,说是前朝的名匠所制,你看可还合用?”
晏清辞道:“殿下费心了。那笔山臣很喜欢,已放在案头日日用着。”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那句“喜欢”之外的意思,却没有看出来,便没有再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晏清辞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过几日护国寺有一场法会,据说要开坛讲《楞严经》。你若觉得闷,可以去听听。我那日大约也会去,不必约着,看能不能碰上。”
晏清辞道:“好。”
温知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晏清辞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夜来无事,晏清辞独自坐在书房中。
玉兰花的香气从窗外渗入,浸得满室清甜。案上那方青玉笔山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他伸出手指,沿着山峰的轮廓线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起在江南时,曾听人说起过护国寺的签极灵验。他向来不信神佛占验之说,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一个念头缓缓地浮起来。他将笔山收回原处,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装着他从扬州带回的几样旧物:一方在若木桥下拾到的白卵石,一枝在桥头折下的干枯的若木花,还有一本在旧书铺里偶然得来的残卷——是前朝一位无名文人的诗集,扉页上题着两句诗:“世无良药医心疾,且向青山深处行。”
他翻到其中一页。页角上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批注:“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吾不知其人何时至,但知心之所向,素履以往,虽千万人吾往矣。”
晏清辞看着那行字,良久不语。
他轻轻合上木匣,将它放回书架深处。
护国寺法会那一日,天色晴好。
寺庙坐落在皇都西南的龟山脚下,依山而建,殿宇层层叠叠,从山门到藏经阁共七重。前一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青石阶被洗得干净,路旁的松柏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晏清辞到得早。他在大雄宝殿前上了一炷香,便沿着侧廊向后院走去。廊道两侧是几百年的银杏树,浓荫蔽日,将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穿过后院月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正中一棵老菩提树,树下摆着一方石桌,几名僧人正在整理经卷。
他没有见到温知予。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平静——似乎并非失望,而是觉得,那人来不来,都使得。他走到菩提树下,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阖上眼,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青布鞋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他睁开眼,看到温知予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银杏枝,叶面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你不是说来听法会?怎么躲到这里偷懒?”温知予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害我在前殿找了你半天。”
晏清辞道:“前殿人多,臣在人多处坐不住。”
温知予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银杏枝放到石桌上:“方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一棵银杏树,叶子绿得正好,便顺手折了一枝。送你吧——算是还你那日在扬州送我的石头的情。”
晏清辞接过银杏枝,小心地放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扇形的叶片,道:“殿下有心了。”
两人在菩提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殿中的法会遥遥传来梵唱之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并没有说许多话,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或头顶的树冠上,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坐着。
日影西斜时,温知予站起身来:“该回了。”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叶,看着晏清辞,声音低了几分,“你伤还没好利落,别在外面久坐。这回宫,我让人给你送些上好的补品过去。”
晏清辞颔首道:“多谢殿下。”
温知予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道:“对了,我今日来之前,父皇召我入宫,提了一件事。”他斟酌了一瞬,“父皇说,北境近来不太平,准备派一位钦差前往巡视。他在我面前提了你的名字。”
晏清辞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目光却没有变化:“陛下的意思是?”
“父皇还没定。”温知予道,“但我觉得,你若想去,这倒是个机会。北境虽然是苦寒之地,若能办好这趟差事,于你、于国师府,都是加了一道护身符。”他说完,顿了顿,道,“自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道:“臣回去会好好思量。”
温知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月门。银杏树的浓荫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背影在夕照中渐行渐远。
晏清辞握着那枝银杏,站了许久,直到院中的僧人点亮了廊下的灯笼,他才缓缓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当夜,他将那枝银杏插在一只素净的白瓷瓶中,放在书案一角。灯下,那扇形的叶片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一片凝固的绿色月光。
他望着那枝银杏,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颗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在胸腔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北境去得。只是倘若途中经年累月,归来时不知你还在不在皇都。”
他在那枝银杏旁边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满室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