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里,铜漏滴至丑时。温知予仍未就寝。
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服侍,此时便只着一件中衣,披了外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水经注》,书页已翻到“扬州”一节,却久久未曾翻动。他左手虚握着那块白色卵石,拇指反复沿着石面上那道蜿蜒的纹路摩挲。烛火的暖光在他面上浮动,灯花“哔剥”一声爆开,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低声自语道:“若木桥……枯等了那么些年,那人可曾后悔?”
无人应答。窗外只有春虫低鸣,远远传来更长漏断的声音。
他放下那块白石,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涌入,院中几株晚樱在暗地里吐着清芬。月亮已偏过中天,洒下一片清亮的光辉,将青石地面照得如积水空明。温知予望了片刻,脑中又浮起白日里国师府廊下那人垂首敛目的身影。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分明觉得心中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盘桓,久久不散。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翌日寅时,宫中便有人来请。百官已集于宣政门外,等待早朝。
温知予按制换了朝服,系好玉带,戴上进贤冠。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定了定神,迈步出了东宫。
宣政殿内,金炉升香,文武百官列班如云。皇帝高居御座之上,神色端凝。诸事奏毕,殿中有一瞬间的安静。就在这时,御史中丞刘弘忽然出列,双手捧笏,高声奏道:“臣有本!”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刘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要弹劾国师府晏清辞。先前晏清辞奉旨往扬州查抄沈氏家产,其中多有蹊跷。沈氏一门被抄没时,合计家产折银八十余万两,然最终上交国库者仅七十万两,缺额不下十万两,去向不明。且沈氏府中仆役,在查抄之后接连暴毙三人,死因疑点颇多,恐有灭口之嫌。臣恳请陛下,着人重查此案,以正朝纲。”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议声。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暗自交换眼色。温知予站在皇子班列中,眉头微微一动,看了刘弘一眼,却没有立刻表态。
御座之上的皇帝沉默了数息,目光缓缓移向班列中的一道身影:“晏卿,你有何话说?”
晏清辞自官列中从容走出,双手举笏过顶,躬身道:“臣有以禀。”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册簿录,双手呈上。早有内侍接过,转呈御案。晏清辞的声音沉稳,不高不低,却条理分明:“扬州查抄沈氏,非臣一人独往。彼时扬州府同知王承业、通判许有年、推官赵明德三人随同清点,每一笔财货均当场登录入册,一式三份。一存扬州府库,一交户部,一由臣随身携回,以备查核。缺额十万两,实为沈氏置办于江都县境的祭田。依律,祭田不入官产。臣等已将田亩变卖,所得银两悉数充入扬州府学,用以修葺明伦堂及增补廪饩。此事扬州府学教授鲁某亦曾出具领文,详情均录于册中。”
他稍顿了顿,续道:“至于仆役暴毙三人。其一为沈氏账房,抄家时趁乱吞金自尽,有仵作验尸文书为凭。其二为沈氏护院,因窝藏赃物畏罪自缢,同有验尸文书存档。其三为年迈花匠,素有心疾,查抄当夜惊吓过度,隔日病亡。此三案均经扬州府衙三堂会验,画押成卷,移入刑部待核。臣所言不虚,陛下可命人调卷详查。”
晏清辞说完,殿中静了一瞬。刘弘却不肯放过,追上一步道:“陛下,账册文书皆可为伪。晏清辞身为国师府之人,在扬州一手遮天,若要伪造几份文书,又有何难?”
温知予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静的穿透力:“刘中丞这话,可有什么实据?”
刘弘一怔,转头看向温知予:“殿下何出此言?”
温知予冷冷道:“中丞既言账册文书可为伪,想必是已经掌握了晏清辞伪造文书的实证。若有,不妨现在便呈与父皇;若没有,那不过是一面之词。晏清辞办的是奉旨的差,所呈册录有府县官员联署画押,有户部存档可查。中丞空口说那是伪造,岂不是将扬州府上下官员全数记为同党?好大的手笔。”
刘弘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臣并无此意,只是……”
温知予不等他说完,转向上首,躬身道:“父皇明鉴。晏清辞查处沈家一案,干系重大,若真有不妥,自当彻查。但今日刘中丞所呈,既无实证,又无苦主,仅凭猜测便当殿指斥命官,恐会寒了朝中办差之人的心。儿臣以为,此事可交由大理寺调卷复核。若查无所失,则应还晏清辞一个清白;若查出实有弊端,再行论处不迟。”
他的话说得不偏不倚,但字字都落在实处。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皇帝的目光在温知予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刘弘:“刘卿以为如何?”
刘弘已经有些慌了,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皇帝点了一下头:“那就依知予所奏,将此案交大理寺复核,限一个月内出结果。在复核期间,刘卿不得再就此案生事。”
刘弘后背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颤声领罪退下。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走出宣政殿。温知予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丹陛旁边时,果然看到晏清辞正站在廊柱一侧,仿佛在等他。
温知予走近,压低了声音:“你方才吓着了吗?”
晏清辞抬眼看他,微微摇了摇头:“有殿下那几句话,臣何惧之有。”
温知予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不过你今日那本册录,是早就备好的吧?便不备,你那沉着的样子,倒像是太庙里的石头。”
晏清辞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殿下过誉了。臣只是习惯防患于未然。扬州的事,臣问心无愧,所以不怕查。”
温知予看了看他,忽然道:“你方才说,沈家的祭田变卖,充入府学。这件事,是真的?”
晏清辞一顿,道:“千真万确。殿下若不信,可亲往扬州查问。”
温知予沉默了一息,道:“我信你。”他迈步走下丹陛,走出几步又回头,“晏清辞,你又欠我一回。回头得闲了,请我喝酒。”
晏清辞垂首道:“好。”
温知予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晏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午后,国师府。
晏老太太坐在后堂的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已经听说了朝中之事,却没有多言,只让人将晏清辞唤了过来。
晏清辞进了后堂,见祖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小憩。他放轻脚步,正要退出去,却听祖母开口:“站住。”
晏清辞停下脚步。
晏老太太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道:“听说今日在朝上,那姓刘的御史弹劾你贪了沈家的钱?”
晏清辞道:“已经无事了。陛下命大理寺复核账册,一个月内便会有结果。”
晏老太太坐直身子,冷冷一哼:“无事了?那刘弘当众给你泼脏水,若没有二殿下替你说话,朝中的风向还不知要偏到哪里去。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晏清辞道:“祖母息怒。孙儿在扬州行事确实大刀阔斧了些,难免招人记恨。那些人的话说到底只是捕风捉影,陛下并未采信,于孙儿并无实际损伤。”
“损伤?”晏老太太忽然加重了语气,“名节是一张纸,纸上裂了一道缝,再想补也不如原先平整。你年纪轻,不懂得人言可畏。祖母活了这么些岁数,见过多少原本干净的人,硬是被那些风言风语浇成了泥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祖母护了你这些年,不能让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还要说无碍。”
晏清辞垂下眼,没有再反驳。
晏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在殿上替你说话的那位二殿下,你与他,到底是个什么交情?”
晏清辞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在扬州时有过数面之缘,回京途中同船了几日。殿下待人温厚,臣与他……算是相识。”
“相识?”晏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遍,“那他便肯在满朝文武面前替你跟御史对峙?”她顿了一下,缓缓道,“辞儿,祖母老了,眼睛却不花。你今日提起他的时候,语气不对。”
晏清辞心头一跳,口中却道:“祖母多心了。孙儿只是感念殿下仗义执言,并无他意。”
晏老太太看了他半晌,没有拆穿他。她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晏清辞的手背,疲惫而慈祥地道:“祖母不管你有没有旁的心思。祖母只知道,你是我晏家的独苗,谁让你受了委屈,祖母便让他加倍还回来。至于那位殿下……你若有心,便去谢一谢他。挑些江南带回的土仪,明儿亲自送过去,也算是礼数。”
晏清辞怔了怔,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二日午后,晏清辞备了一只樟木提匣,里面装着几盒江南的酥糖、两坛新酿的桂花酒,外加一方歙砚。他提着匣子到了东宫门前,递了名帖。不多时,里面传了话,请他进去。
温知予正坐在书房窗下看书,听说晏清辞来了,放下书卷,亲自迎到廊下。他看到晏清辞手中提着的樟木匣子,笑道:“你还真来了?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晏清辞将匣子呈上:“江南土仪,不成敬意。多谢殿下昨日朝中回护之恩。”
温知予让人收了匣子,又将晏清辞让进书房,命人沏茶。他见晏清辞腰间佩着一把素鞘短剑,剑鞘上刻着一枝已经打磨得有些发亮的梅枝,便随口问道:“你这剑,日日都带着?”
晏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习惯了。出门在外,带着防身罢。”
温知予道:“你这习惯倒是好。我若也有这样的习惯,昨日便不必那么狼狈了。”他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提。晏清辞却听出了些异样,抬眼看他:“殿下昨日……出了什么事?”
温知予晒然一笑:“没什么。昨日出城去了趟城南,回来的路上在一条巷子里遇上几个毛贼。好在随从都在,没吃什么亏。只是吓了两跳。”
晏清辞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殿下千金之体,还是莫要轻车简行。若要出城,最好多带些护卫,或者遣臣护送。”
温知予道:“我便那么金贵?”
晏清辞道:“殿下贵为皇子,自当金贵。”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他放下茶盏,又问道,“昨日说好了你欠我一顿酒。今晚如何?我让人在东宫备几个菜,你陪我喝一杯。”
晏清辞正要推辞,温知予却已经吩咐宫人下去准备了。他只得道:“那臣便叨扰了。”
当晚,东宫的书房廊下设了一张小桌,两把藤椅。几样清淡的小菜摆在桌上——一碟凉拌莴笋丝,一碟糟鸭掌,一盘清蒸鲈鱼,另有一壶桂花酒。温知予替他斟了一杯,晏清辞起身谢过,又坐下。两人对饮了几杯,话头渐渐聊开了。
温知予问起江南的风物,晏清辞便讲扬州城外一条窄河,两岸的桑树和蚕房。说春蚕吐丝时,满城都是沙沙的声响,像是下了一场极小的细雨。温知予听得出神,笑道:“我没见过蚕,只听人说是白白的软虫子,模样有些怕人。”
晏清辞道:“确实怕人。不过它们吐出的丝,却能织成整个皇都最时兴的绸缎。”
温知予又笑:“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商人。”
晏清辞默了默,道:“臣幼时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江南,见过一些小见闻,让殿下见笑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挂着的几串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温知予手里的酒杯转了几圈,忽然道:“晏清辞,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别多心。”
晏清辞放下杯盏:“殿下请说。”
温知予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地问道:“你昨日在朝上说,‘臣所言不虚’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晏清辞静了一瞬,答道:“臣只是觉得,做了的事,便不怕人说。”
温知予看着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说得对。做了的事,不怕人说。”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神采,“再倒满。今晚不醉不归。”
晏清辞执壶,替他添满酒。夜风拂过两人的衣摆,春夜的凉意裹着酒香,沁进骨子里。
三日后,温知予出城,去城郊的上善寺为母妃进香。
他此行依旧轻简,只带了十余名随从和一驾便车。上善寺在城外二十余里处的青山坳中,一条官道沿着溪谷蜿蜒向前,两侧杂树丛生,树影遮天。快到山门时,天色有些阴沉,林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树叶飒飒作响。
温知予坐在车中觉出几分不安,他掀开车帘,正要吩咐车夫加快些,忽听一声尖锐的啸响——一支箭从林中射出,直钉在车辕上!那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随即四面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哨,十数道黑影从两侧山坡上飞掠而下,将车队围在道上。
随行的侍卫拔刀上前,护在车前。为首的黑衣人毫不答话,提刀直冲车驾。侍卫们拼死抵挡,却敌众我寡。就在形势急转直下时,一声清啸自林中传出。一道身影从树梢上掠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来人白衣短打,手中一柄青钢剑,剑光如一道银蛇,穿过黑衣人群中的缝隙,准确无误地刺向为首者的手腕。
那人虽蒙着面巾,却不妨被当胸一脚踢出两步,踉跄倒在地上。领头的黑衣人受伤,喝了一声“走”,地上的黑衣人纷纷如潮水般退入林间,转眼便没了踪影。
温知予从车中探出头来,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稳稳地站在车前,剑尖垂地,胸膛微微起伏。他喉咙里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晏清辞?”
晏清辞转身,将长剑收回鞘中,对他欠了欠身:“臣来迟,惊扰殿下了。”
温知予几步跳下车,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左臂的衣袖上有一道破口,有血迹正从布料下面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泥地上。温知予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受伤了!”
晏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皮外伤,不碍事。这些人是冲着殿下来的,臣挡了一刀,没伤到筋骨。”
温知予却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去。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晏清辞的手腕,不容分说道:“你跟我上车。回宫之后,马上让太医给你治。”
晏清辞下意识想抽回手:“殿下,臣身上的血污会弄脏车驾……”
温知予打断他:“车驾重要还是你的手臂重要?”他不由分说地扯着晏清辞上了马车,又命人收拾残局,即刻返回皇都。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车内一片沉默。温知予翻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晏清辞:“先按住伤口,止住血。”晏清辞接过帕子,没有推辞,低下头,将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粗略按住。温知予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晏清辞握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温知予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明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晏清辞,你欠我的一顿酒,我可是还要喝的。你这条手臂若废了,往后哪个跟我对饮?”
晏清辞的唇角弯了一下,极淡:“那臣便只好努力养好这手臂了。”
温知予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攥在膝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国师府时,天色已麻麻黑。晏清辞推开大门,迎头便撞上厅中亮着的灯火。
晏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持乌木拐杖,面上阴云密布。她显然已经得了消息,不等晏清辞上前请安,便压低着声音问:“伤哪儿了?”
晏清辞道:“小臂上划了一道,不深。”
晏老太太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深?那要怎样才算深?”
晏清辞没有辩解。他低着头,任由祖母打量他那条被简单包扎过的左臂。厅中寂静了许久,才听晏老太太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你从小到大,祖母没让你受过一指头的委屈。如今你替皇家卖命,替二殿下挡刀,回来便带着伤进门。你教祖母怎么安心?”
晏清辞终于开口:“祖母,孙儿这些年在朝中行走,什么风浪没见过。这道伤不过是磕破了一层皮,过几日便好了。祖母若为这点小事动气,反倒让孙儿心中不安。”
晏老太太看了他半晌,没有说话,只朝一旁的王嬷嬷点了点头。王嬷嬷转身取来一只黑漆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瓶白瓷小罐。晏老太太取出一罐,递给晏清辞:“这是太医院的老方子,止血生肌,一日换两回,莫要沾水。”
晏清辞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祖母。”
晏老太太没有让他退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地道:“你今日出城,是去做什么?”
晏清辞一顿,道:“孙儿听闻二殿下出城进香,恐有不测,便暗中跟着。”
晏老太太闭上眼,指尖转动着佛珠,良久才道:“你喜欢那个人?”
晏清辞握着药罐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沉默许久之后,低低地唤了一声:“祖母……”
晏老太太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仍让她放心不下的孙儿,声音温和了一些:“祖母不是不许。祖母只是疼你。你若真心要护一个人,那便好好地护着。可也要记得,你自己也是人家的心头肉,是要紧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晏清辞退下。
晏清辞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后堂。他回到书房,解下染血的短褐,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他坐到案前,将祖母给的药罐打开,仔细地换了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面前那方青石砚台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牙牌,指尖沿着“兰”字的刻纹轻轻抚过。那枚牙牌被他握久了,已带着一丝温润的温度,像是什么人身上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浸透到他掌心。
他合拢手掌,将牙牌贴在胸前,闭上眼。
夜风吹过庭院,那株玉兰正当花时,满树皎白,在月色下一片粲然。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晏清辞却迟迟没有点亮灯火。他握紧那枚牙牌,在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声,也没有人能听见。
只有满庭月色,静静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