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一日
雷恩留了下来。
没有人正式说“留下”两个字，但他第三天早上自己拿起扫帚扫了院子，第五天帮艾德修了粮仓的屋顶，第七天跟塞拉斯一起去北角补墙缝。玛拉给他打了把新镰刀，孩子们开始叫他“雷恩叔叔”，虽然他每次听见都会皱眉，说“别叫叔叔，我还年轻”。
没人反驳他。
傍晚的时候，雷恩坐在铁匠铺旁边，看玛拉打铁。火星溅到他脚边，他也不躲。
“你不怕烫？”玛拉问。
“怕。”雷恩说，“但烫一下比想事情好。”
玛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子里夹出来。
Grox 从城墙上下来时，看见 Froggy 坐在喷泉边，手里捏着一颗弹珠，对着夕阳看。
他走过去。
Froggy 没回头，但把弹珠递了过来。
“这颗是蓝色的。”
Grox 接过来。弹珠在他掌心里凉凉的，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白纹，像云。
“哪里来的？”
“喷泉下面。”Froggy 说，“它自己冒出来的。”
“上次你说它自己滚出来。”
“这次是冒出来。”Froggy 认真地说，“不一样。”
Grox 把弹珠放回他手里。
“收好。丢了米娅会哭。”
Froggy 把弹珠攥紧，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看了一会儿夕阳。麦田被照成一片金红色，风从麦穗上吹过去，像有人在轻轻翻一本书。钟楼上的钟静着，新绳绷得笔直。
“Grox。”Froggy 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是什么样子？”
Grox 想了一下。
“麦子熟了要收。冬天要修墙。钟绳大概三个月换一次。雷恩的疤冬天会痒，玛拉说铁匠铺要加个挡风的帘子。艾利安想给麦田做自动浇水的东西，但我觉得他会把水引到自己床上。”
Froggy 笑了。
“我不是说这些。”
“那是什么？”
Froggy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颗蓝色弹珠又拿出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是说……人。”
“人？”
“对。比如……”Froggy 清了清嗓子，“比如有人一直陪着你。不是因为你命令他，也不是因为他欠你什么。就是……他愿意。”
Grox 看着他。
“塞拉斯愿意。”他说，“他回来了。”
“不是塞拉斯。”
“雷恩？”
“也不是雷恩。”
Grox 皱眉。他努力在想还有谁。
“艾德？他年纪大了，不该让他太累。”
Froggy 张了张嘴，又闭上。
“也不是艾德。”
“那是谁？”Grox 很认真地问，“你说清楚，我才能安排。”
Froggy 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半想笑，一半想叹气，最后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无奈的神情。
“Grox。”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笨。”
“我知道。”Grox 说，“艾利安也这么说。他说我连麦秆环都编不好。”
“我不是说麦秆环。”
“那是什么？”
Froggy 把弹珠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什么。”他说，“我去帮玛拉烧火。”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Grox。”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想每天给你撑伞，帮你找弹珠，在你站一夜之后把你拽去吃饭，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抓住你的袖子——你会怎么想？”
Grox 想了一会儿。
“我会觉得他很闲。”
Froggy 的表情僵住了。
“……很闲？”
“王城的事情已经够多了。”Grox 说，“他不用把这些也揽在身上。撑伞我自己可以学。弹珠让孩子们自己找。吃饭玛拉会叫我。噩梦……”
他顿了一下。
“噩梦有你在。”
Froggy 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所以你是说……”Froggy 的声音有点轻，“如果那个人是我，你也不觉得奇怪？”
“为什么奇怪？”Grox 说，“你本来就在。”
Froggy 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远处玛拉喊了一声：“ Froggy！火要灭了！”
“来了！”Froggy 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铁匠铺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冲 Grox 喊：
“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哪句？”
“所有！”
Grox 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匠铺的烟后面。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但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像记住钟绳要打两个结，记住北角的水要往小溪引，记住 Froggy 的斗篷上有豌豆藤的味道。
他记下来了，只是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Froggy 躺在地铺上，背对着他。
Grox 坐在门边守夜，听见 Froggy 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睡不着？”Grox 问。
“嗯。”
“为什么？”
Froggy 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真的很笨。”
“艾利安又编麦秆环了？”
“……不是艾利安。”
Grox 想了想，没想出来，于是说：
“明天我帮你找弹珠。”
Froggy 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的声音。
“睡吧，Grox。”
“嗯。”
“明天不用找弹珠。”
“为什么？”
“因为……”Froggy 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想跟你去北角看水沟。”
“水沟昨天刚看过。”
“那就再看一次。”
Grox 想了想。
“好。”
他听见 Froggy 在枕头里笑了一下，很轻，像雨落在伞面上。
Grox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他把“明天跟 Froggy 去北角”也记下来了。
油灯的光慢慢暗下去。窗外的钟静着，麦田静着，喷泉静着。
Grox 闭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北角，水沟里流着清澈的水。Froggy 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蓝色弹珠，说要把它放进水里，看它能不能游到小溪。
Grox 说不能，弹珠不会游泳。
Froggy 说，那它就跟着水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Grox 说，那会丢的。
Froggy 抬头看他，笑着说，丢了就丢了，反正你还在。
Grox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看了看旁边地铺上 Froggy 的背影，想了想，把滑下去的被子给他拉上来一点。
Froggy 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
“……笨蛋。”
Grox 没反驳。
他坐回门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