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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城头的厮杀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更加浓重,伤兵的呻吟、同袍战死的悲泣、武器掉落在地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战后图景。

然而,比战场更冷的,是无数将士看向关内高台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或忍耐,只剩下刻骨的恨意、鄙夷,以及火山爆发前般的死寂。

萧衍被那些目光刺得浑身发毛,尤其是在对上严晏那双赤红、冰冷、仿佛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时,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身边的侍卫太监也个个面无人色,紧紧簇拥着他,如临大敌。

“反了!反了!你们想干什么?”萧衍色厉内荏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林安瑾擅离职守,指挥不力,导致关城险些失守,他是罪有应得!你们……你们这是想弑君犯上吗?”

“罪有应得?”严晏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城头,“是谁在阵前让宠妾胡乱击鼓,扰乱军心,导致狄人有机可乘?”

“是谁,克扣粮饷,杖责忠良,弄得军心涣散?”

“是谁,在狄人佯退、诱我松懈时,再次让人击出那该死的乱鼓?!”

“又是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在我军主帅,带领死士,冒死冲向敌军云梯、只为毁掉敌军登城之路时,从背后放出了那夺命的冷箭?”

她猛地抬手,指向高台,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是你!萧衍!是你这个昏聩无能、骄奢淫逸、视将士性命如草芥的废物!是你,亲手害死了林将军!是你,将无数弟兄的命,推给了狄人的屠刀!”

“你放屁!”萧衍脸涨成猪肝色,又急又怕,口不择言,“那是误会!本宫……本宫是为了阻止他擅离职守!是你们自己没守好!对,是你们无能!林安瑾他死有余辜!你们这些丘八,也想造反吗?本宫是太子!是储君!你们敢动本宫一根汗毛,父皇必诛你们九族!”

“九族?”严晏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混合着血污,狰狞如地狱修罗,“我的九族?”她想起边城小院里重病的养父,年幼的弟弟,还有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此刻不知是否安好的养母,想起林安瑾提起过的、早已在战乱中离散的家人,想起这城头上,无数个同样家破人亡、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士卒。

“我们的家,早就被你们的苛捐杂税、被你们的强行征兵、被你们的昏聩无能,给拆散了!我们的命,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今天,林将军和这么多弟兄的命填在这里,你跟我们说九族?”

她一步步向着高台走去,脚步沉重,踏在沾满血污的砖石上,发出闷响,她手中的卷刃长刀,拖在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拦住她!快拦住这个疯子!”萧衍魂飞魄散,拼命往侍卫身后缩。

太子的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刀剑出鞘,指向严晏,但他们的手在抖,眼神游移,不敢与严晏对视,更不敢看向周围那些如同恶狼般盯着他们的守军将士。

“严校尉……”一个侍卫首领涩声开口,“此事……此事或有误会,还需从长计议……太子殿下千金之躯……”

“从长计议?”严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侍卫,他们大多也是军伍出身,只是被选入东宫,穿上了更光鲜的皮,“刚才狄人攻城,你们在哪里?林将军带人死战,背后中箭时,你们在哪里?现在,要我‘从长计议’?”

她缓缓抬起刀,刀尖指向侍卫首领:“让开,或者,跟他们一起死”。

侍卫们面面相觑,额角渗出冷汗,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手,周围那些眼睛赤红、紧握兵刃的守军,会立刻将他们撕成碎片。

“废物!一群废物!给本宫上啊!杀了她!杀了这个逆贼!”萧衍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吼叫,甚至推搡着身前的侍卫。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又传来一阵隐隐的、沉闷的号角声!不同于狄人进攻时的尖锐,更加悠长沉重,仿佛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一名瞭望塔上的士卒嘶声喊道:“西北方向!烟尘!更大的烟尘!是狄人的主力!还有攻城器械!”

狄人并未真正退走,他们只是暂时后撤,重整旗鼓,等待主力与重型器械到来,发起最后的、决定性的总攻!留给佳兰关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衍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再也顾不得太子的威仪,脸上只剩下来自死亡的恐惧。

“撤!快撤!护送本宫离开这里!回京!立刻回京!”他疯狂地叫喊着,转身就想往台阶下跑,什么监军,什么边关,什么将士,此刻都没有他自己的小命重要,他要逃,逃离这个即将被狄人铁蹄踏碎的鬼地方!

“想走?”

严晏的声音,如同鬼魅,在他身后响起,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冰冷到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毛骨悚然。

萧衍逃跑的动作僵住,缓缓回头。

只见严晏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那群进退维谷的侍卫……准确来说根本不需要突破,那些侍卫在她步步紧逼和守军虎视眈眈下,已然胆寒,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她就站在他面前,几步之遥,身上的玄甲破碎,鲜血淋漓,头盔下凌乱的发丝被血黏在额角,脸上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如同万年寒冰下的烈火。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子!是储君!杀了我,你就是十恶不赦的逆贼!天下共诛之!”萧衍腿脚发软,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垛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身份压人。

“逆贼?”严晏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通敌卖国、克扣边关粮草以致军心浮动者,是不是逆贼?”

严晏在军中多年,与运送粮草的民夫、下层军官多有接触,早从只言片语和异常中拼凑出了大概,此时提起,让萧衍瞳孔一缩,那是他和他的舅舅、当朝国舅爷私下倒卖军粮牟利的勾当,她怎么会知道?

“嫉贤妒能、构陷忠良、在战阵之上背后放冷箭害死主帅者,是不是逆贼?”严晏步步紧逼。

“置边关安危于不顾,置万千将士与百姓性命于儿戏,只知寻欢作乐、临阵脱逃者……”她已走到萧衍面前,长刀抬起,冰冷的刀锋映出萧衍惨白惊恐的脸,“是不是逆贼?!”

“不……不是我……是刘贵妃……是国舅……是他们……”萧衍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处湿了一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别杀我!严校尉……严姑娘!我知道你是女子!你放过我,我带你回京,我给你富贵荣华,让你做我的妃子!不,等我当上皇帝后,我让你做皇后!林安瑾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我……”

“闭嘴”。

严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她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恶心,就是这样一个货色,断送了林安瑾的命,差点断送了整个佳兰关。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更不配,玷污这身铠甲,和这片土地”。

话音落,刀光起。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迅疾的一记直刺。

“噗嗤!”

卷刃的刀尖依旧锋利,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华贵的貂裘,穿透了锦衣,穿透了皮肉,从萧衍的前胸刺入,后背透出,将他牢牢钉在了身后的城墙垛口上。

萧衍脸上的惊恐和谄媚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又抬头看向严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涌了出来。

严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萧衍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头歪向一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至死,他脸上都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城头,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

所有的侍卫、太监、宫女,全都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守军将士们默默看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愤与解脱的肃穆,在空气中弥漫。

严晏看也没看太子的尸体,转身,面向城下重新开始集结、黑压压望不到边的狄人大军,也面向城头上所有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将士。

她摘下头上那顶属于林安瑾的、染血的头盔,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夕阳的余晖,为她和那头盔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金边。

“弟兄们!”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嘶哑,反而奇异地变得清越、稳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佳兰关的城墙上下。

“太子萧衍,昏聩误国,嫉害忠良,临阵脱逃,已被我就地正法!”

“狄人未退,家园仍在身后!林将军和无数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她将头盔重新戴回头上,系紧,哪怕它依然有些晃荡,然后,从旁边一名阵亡校尉的手中,拾起一杆相对完好的长枪,握紧,枪杆冰凉,却仿佛带着已逝同袍未尽的战意。

“我,严晏,今日在此,暂代主帅之职!”

她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知道,我很年轻,我知道,我是个女人”。

“但我也知道,我是佳兰关的兵!是喝边关水、吃边关粮长大的!是和林将军,和你们每一个人,一起流过血、拼过命的!”

“现在,林将军走了,他把这关,交给了我们!”

她将长枪重重一顿,枪尾砸在砖石上,铿然作响。

“你们……可愿信我一次?”

“可愿随我一起,守住这佳兰关,守住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父母妻儿,守住林将军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这片土地?”

短暂的沉寂。

然后……

“愿随严将军!”

陈冲第一个嘶声吼道,虎目含泪。

“愿随严将军!”

“守住佳兰关!”

“为林将军报仇!”

“杀光狄狗!”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这吼声,冲散了疲惫,驱散了恐惧,凝聚成一股磅礴无匹、誓死方休的战意!这一刻,没有人去想严晏是男是女,是年轻是年长,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如同战神般的女子,带着林将军的头盔,继承了林将军的意志,要带领他们,死战到底!

严晏看着下方汹涌的士气,胸中激荡,她知道,军心可用!

“好!”她长枪前指,声音斩钉截铁,“陈冲!”

“末将在!”

“你带人,立刻清理太子余党,收缴其印信、令箭,接管其护卫,凡有反抗,格杀勿论!将太子尸身……暂时收敛”,

“得令!”

“王校尉!李校尉!”

“末将在!”

“立刻清点伤亡,统计剩余兵力、器械、粮草、箭矢,组织民夫加紧抢修破损城墙,搬运守城物资!重伤员火速送医营!”

“得令!”

“其余各部,按照原定防区,各就各位,原地休整,进食饮水,检查兵器甲胄!狄人主力将至,恶战还在后面!我要你们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让那些狄狗看看,什么叫佳兰关的铁壁!”

“是!”

命令清晰果断,各级将领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原本有些混乱的城头,再次变得有序,虽然悲伤和愤怒依旧萦绕,但一种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决绝气势,已然成形。

严晏走到城墙边,望向关外那越来越近、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狄人大军,地平线上,巨大的攻城塔和投石机的轮廓隐约可见,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前主人手心的温度。

阿瑾,你看,佳兰关,还没丢。

你的兵,还在。

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凛冽的杀机。

“传令全军”她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

“死守佳兰关”。

“人在,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