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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那夜之后,军营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凝滞。

林安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或是抓到了太子什么把柄,萧衍果然消停了几日,没再明目张胆地骚扰严晏,但他对林安瑾的刁难与打压,却骤然升级,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粮草被以各种名目克扣拖延,军械补给更是遥遥无期,太子带来的亲信侍卫,开始频繁介入日常防务,对林安瑾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公然挑衅,几位坚持遵循林安瑾将令的中层军官,接连被寻了由头,当众施以杖刑,有的甚至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

林安瑾肩上的压力,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他依旧每日巡关,处理军务,神色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愈发深重,偶尔独处时,挺直的背脊会流露出细微的疲惫,但他从不在人前显露分毫,面对太子的步步紧逼,他多数时候选择沉默承受,只在关乎防务根本的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

严晏和其他将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太子手持监军印信,代表皇帝,名义上拥有最高指挥权,他们若公然反抗,便是抗旨,是谋逆,会给太子更多发作的借口,甚至可能牵连整个佳兰关的将士。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如同关外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而北狄似乎也嗅到了关内不寻常的气息,试探性的骚扰越来越频繁,规模也逐渐扩大,风雨欲来。

这日,太子萧衍突然以“整肃军纪,提振士气”为名,召集全军将领于校场,要“观摩军法”。

高台之上,萧衍裹着华贵的貂裘,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椅中,左右美人环绕,面前还摆着暖炉和美酒,台下,寒风凛冽,将士们列队站立,鸦雀无声。

林安瑾站在将领最前方,甲胄整齐,神色沉静。

“带上来!”萧衍懒洋洋地挥手。

几名被绑缚的士卒被推搡着押到台前,其中一人,严晏认识,是西营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火头军,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另几个,也是各营中普通军士。

“此几人……”萧衍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幕僚上前一步,拿着张纸,尖声念道,“懈怠职守,私下抱怨粮饷不足,散布动摇军心之言论!按军法,当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老王头猛地抬头,满脸皱纹因激动而颤抖:“冤枉啊!殿下!小老儿只是那日打饭时,见兄弟们碗里清汤寡水,嘟囔了一句‘这米汤都能照见人影了’,绝无抱怨之心,更不敢动摇军心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喊冤。

“还敢狡辩?”萧衍冷哼一声,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林将军,你治军不严,麾下士卒竟敢非议朝廷,质疑粮饷,该当何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安瑾身上。

林安瑾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平稳:“殿下,王老五等人所言,虽有不妥,但确系实情,近来粮草转运迟滞,各营伙食标准确已降低,士卒辛苦,偶有怨言,情有可原,且其并未大肆传播,未造成恶劣影响,依臣之见,可酌情训诫,杖责……略重”。

“略重?”萧衍拉长了声音,斜睨着林安瑾,“林将军,你这是在为他们开脱,还是在指责朝廷,指责本宫督粮不力啊?”

“末将不敢”林安瑾垂下眼帘,“只是就事论事,大战在即,重责士卒,恐寒将士之心”。

“好一个‘就事论事’!好一个‘寒将士之心’!”萧衍猛地提高声音,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林安瑾,你处处维护这些蠹虫,莫非是觉得,本宫不配执掌这军法?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本宫,没把父皇放在眼里?”

这话极重,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林安瑾缓缓抬头,直视萧衍:“殿下言重,末将绝无此意,军法如山,末将岂敢轻忽,只是赏罚需分明,责罚需有度,方能服众,方能凝聚军心,以御外敌,眼下北狄虎视眈眈,实不宜因小过而重惩,自损战力”。

“自损战力?”萧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林安瑾,你口口声声北狄、军心、战力,本宫看你就是拥兵自重,将这佳兰关视为你的私军,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今日这几个刁卒,本宫罚定了!不仅他们要罚,你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亦难辞其咎!”

他霍然起身,指着林安瑾,厉声道:“林安瑾,你给本宫跪下!本宫今日,便要代天子,正一正这佳兰关的军纪!”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所有将士,包括台上被绑的老王头几人,全都震惊地看向林安瑾,又惊又怒,让一军主帅,在万千将士面前,向如此荒唐的理由下跪?这不仅是折辱林安瑾个人,更是将整个佳兰关将士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严晏站在将领队列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看着林安瑾挺直如松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颤,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一旁的陈冲要冲出去,被严晏死死按着,可陈冲能感觉到严晏力道大的不像在阻拦他,反倒像是打算提枪冲上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林安瑾却缓缓地,单膝触地,跪了下来,甲叶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将,治军不严,请殿下责罚”,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跪下的人不是他。

“将军!”台下,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愤的低吼,随即,许多士卒的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萧衍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安瑾,仿佛欣赏一件精美的猎物,“既然林将军认罪,那便好,来人……”

“报!”

凄厉的急报声,如同裂帛,骤然撕裂了校场死寂的空气!一骑快马如疯般冲入校场,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满脸血污,嘶声喊道:“急报!北狄大军!北狄大军集结,前锋已过黑水河,正朝佳兰关奔袭而来!数目……数目不下五万!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关下!”

“什么?”

“五万?”

校场瞬间哗然!连台上原本志得意满的萧衍,也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案,美酒佳肴洒了一地。

北狄这次,竟是倾巢而出,发动了总攻!

林安瑾猛地站起身,脸上所有的平静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冷峻,他甚至没有看萧衍一眼,转身,面向台下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的将士,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整个校场:“敌军来袭!全军听令!”

“呜!”

“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一声紧过一声,瞬间传遍佳兰关每一个角落,方才还弥漫着屈辱与愤怒的校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轰然炸开,又在林安瑾清晰果断的命令下,迅速变得有序、肃杀。

“弓箭营上城墙!滚木礌石火油就位!”

“骑兵营整备,随时听候调遣出关扰敌!”

“步兵营各就各位,检查器械,准备接战!”

“民夫协助搬运守城物资!医官营准备救治伤员!”

“斥候再探!摸清敌军主攻方向与兵力配置!”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各级将领轰然应诺,迅速奔向自己的岗位,方才的压抑与屈辱,瞬间被即将到来的血战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老王头几人也被匆匆松绑,推入队列。

林安瑾这才转向脸色发白、尚未从突袭消息中回过神的萧衍,抱拳,语气恢复了公式化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军情紧急,请殿下移驾安全处,守城之战,交由末将”。

萧衍看着下方迅速动员起来的军队,看着林安瑾瞬间变换的气势,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寒意和妒恨,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道:“林安瑾,你……你给本宫守住!若是佳兰关有失,本宫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林安瑾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城墙方向,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严晏深深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那眼神冰冷如刀,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上林安瑾的步伐,擦肩而过时,她听到林安瑾极低的声音,迅速交代:“西侧矮崖,狄人可能会趁乱偷袭,你带一队精锐,暗中布防,见机行事,陈冲守东门,我居中策应”。

“是!”严晏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点齐本部最精锐的一队人马,迅速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大战,一触即发。

两个时辰,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黑色的潮水,漫山遍野而来,狄人的马蹄声、嚎叫声,汇聚成沉闷恐怖的声浪,撞击着佳兰关古老的城墙。

战斗,在日头偏西时,轰然爆发。

箭矢如同飞蝗,遮天蔽日,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狄人推着简陋却坚固的云梯、攻城锥,如同蚁群般涌向关墙,守军将士在林安瑾的指挥下,沉着应战,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倾泻而下,将攀附而上的狄兵成片砸落、烫死。

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巨石落地声,交织成一首血腥而残酷的战地交响。

林安瑾身先士卒,始终站在最危险的位置指挥,他的声音已经嘶哑,铠甲上溅满了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像一根定海神针,矗立在最前线,有他在,哪怕局势再危急,军心便不会散。

严晏潜伏在西侧矮崖附近的隐蔽处,这里地势险要,不易被正面察觉,但若有熟悉地形的狄人精锐攀援而上,便能绕过正面战场,直插关内腹地,果然,在正面攻城战进入白热化时,一队约两百人的狄人死士,如同鬼魅般从陡峭的崖壁上利用钩索攀爬上来!

“放箭!”严晏一声令下,埋伏好的弓箭手骤然发难,密集的箭雨将猝不及防的狄人射落大半,剩余的狄人凶性大发,嚎叫着冲了上来。

“杀!”严晏拔刀在手,第一个冲了出去,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她刀法凌厉狠辣,专攻要害,在亲兵的配合下,将这支偷袭的狄人精锐死死挡在崖边,无法寸进。

正面城墙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阶段,狄人仗着人多,不计伤亡地猛攻,守军伤亡也在不断增加,但无人后退一步,林安瑾甚至亲自带人,将一处被狄人突破的缺口堵了回去,亲手斩杀数名狄人悍卒。

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狄人的攻势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他们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却未能撼动佳兰关分毫。

“敌军要退了!加把劲!”有将领兴奋地高喊。

城头守军精神一振,反击更加猛烈,狄人后阵开始响起收兵的号角,攻城的部队如潮水般缓缓后退。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又一次击退敌军、可以稍松一口气的时刻……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杂乱无章、软绵无力的鼓声,突然从关内某处高台上传来!鼓点散乱,时断时续,毫无节奏和力量感,在一片厮杀后的喘息和收兵的号角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荒唐!

是萧衍!他竟然又让他的宠妾柳氏,在“击鼓助威”!或许是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或许只是觉得“好玩”,在狄人退兵的此刻,这鼓声非但不能鼓舞士气,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血战余生的将士心头,带来的是错愕、茫然,以及被羞辱的愤怒!

更可怕的是,狄人后阵原本正在缓缓后退的部队,听到这杂乱鼓声,竟然猛地一顿!随即,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狼头旗疯狂摇动!

原本佯装撤退的狄人前锋,突然掉头,以比之前凶猛数倍的态势,再次扑向城墙!而他们后方,烟尘更大,显然有更多的主力军在调动!这不是撤退,是佯退诱敌!他们在等,等一个守军松懈、阵型变换的时机!

而柳氏那荒唐的、突如其来的鼓声,恰好给了他们一个错误而致命的信号,守军指挥混乱了!

“混账!谁在击鼓?停下!快停下!”林安瑾目眦欲裂,厉声怒吼,想要派人去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城头部分刚刚松懈、准备轮换休息的士兵,被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军令节奏的鼓声弄得不知所措,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而狄人精锐,就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混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猛扑向几处防御薄弱的段落!

“杀!”狄人狂吼着,不计代价地猛攻,守军措手不及,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狄兵嚎叫着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堵住缺口!跟我上!”林安瑾眼睛血红,亲自带着亲卫队冲向一处最危险的突破口,他知道,绝不能让狄人在城头站稳脚跟!

严晏在矮崖边也听到了那阵该死的鼓声,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狄人的诡计和太子愚蠢举动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她刚将最后一名狄人死士砍下悬崖,浑身浴血,回头望去,只见正面城墙数处告急,尤其是中段,狄人的旗帜甚至已经插上了垛口!

“这里交给你!我去支援将军!”她对副手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带着身边还能战斗的几十名精锐,向着正面城墙中段猛冲过去。

一路砍杀,等她冲到中段时,这里已经成了血肉磨坊,狄人和守军混战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她一眼就看到林安瑾被十几名凶悍的狄人勇士围在中间,他左冲右突,长刀翻飞,但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动作明显滞涩。

“将军!”严晏目眦欲裂,挥刀杀入战团,与林安瑾背靠背,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你怎么来了?矮崖……”林安瑾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解决了!小心左边!”严晏格开一柄劈向林安瑾的弯刀,反手将敌人刺穿。

两人并肩,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在狄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暂时稳住了这一小段城墙,但放眼望去,整个防线岌岌可危,狄人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打开的缺口涌入。

“必须把缺口堵上!把狄人压下去!”林安瑾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是决死的疯狂,“严晏,你带人从左翼反冲,吸引注意力!我带人从右翼绕过去,直插他们登城点,毁了云梯!”

“太危险了!我去!”严晏急道,右翼那边狄人最多,简直是死地。

“执行命令!”林安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给她再争辩的机会,点齐身边最后几十名浑身浴血、却眼神决绝的亲卫,嘶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

“将军!”严晏嘶声喊道,想追上去,却被更多的狄兵缠住。

林安瑾带着人,如同一支利箭,悍不畏死地冲向敌阵最密集的右翼缺口,他们用身体开路,用生命撕扯,硬生生在狄人中杀出一条血路,靠近了那段架设着数架云梯的城墙,不断有人倒下,林安瑾身上又添新伤,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不断涌上狄兵的云梯。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云梯下方,准备用火油罐和刀斧破坏梯子时……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在关内某处高台上响起,充满了惊惶和愚蠢的亢奋。

是萧衍!他不知何时又登上了某处高台“观战”,看到狄人几乎破城,吓得魂飞魄散,又见林安瑾带人冲向云梯,竟愚蠢地认为林安瑾是要“擅自撤退”或“打开城门”,惊慌失措地下令放箭阻止!

他身边的侍卫和部分吓破了胆的守军,竟然真的听从了这荒诞的命令,调转弓弩,对准了正在狄人重围中血战的林安瑾和他身后寥寥无几的部下!

“不!”严晏眼睁睁看着,从背后射来的、来自“自己人”的箭矢,如同毒蜂,狠狠扎入林安瑾和那些死士的后背!

林安瑾身体猛地一颤,前冲的势头顿住,他踉跄了一下,缓缓回头,望向高台上那个模糊的、惊慌失措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悲凉与嘲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将军!”周围的亲卫发出凄厉的悲呼,纷纷扑上来想用身体挡住他,但更多的箭矢落下,将他们和林安瑾一起,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狄人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更多的箭矢、投矛,从城下、从登城的狄兵手中,向着这队陷入绝境、前有狼后有虎的勇士覆盖而来!

“不!林安瑾!”

严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挥刀劈开面前的敌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方向,但太迟了,箭雨过后,林安瑾拄着长刀,单膝跪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羽箭,如同一个破碎的血人,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穿越血腥与厮杀,准确地落在了正疯狂向他冲来的严晏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严晏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说:“走”,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手中卷刃的长刀,掷向了最近一架云梯的支点!长刀深深嵌入木头,本就摇摇欲坠的云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连同上面攀爬的狄兵,一起摔下城墙。

做完这一切,林安瑾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挺直的脊梁终于弯折下去,向前扑倒,倒下时,他的脸朝着佳兰关内的方向,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

那个如山岳般沉稳,如松柏般挺立,在尸山血海中为她,为无数将士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就这样倒在了自己誓死守卫的关墙上,倒在了背后射来的冷箭和敌人的屠刀下。

“将军!”

悲怆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城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全都红了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不是悲伤,那是被背叛、被践踏、被彻底点燃的、毁天灭地的怒火!

严晏冲到了林安瑾身边,她跪下来,颤抖着手,想去碰触他,却不敢,他身上的箭太多了,血染红了身下每一寸砖石,她伸手轻轻合上他未能瞑目的双眼,指尖冰凉,心脏的位置空洞洞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走所有温度。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缓缓站起身,拾起林安瑾掉落在一旁的、染血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太大,有些晃荡,她系紧束带,然后,捡起了地上另一柄沾满血污的卷刃长刀。

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狄兵,和关内高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举起刀,指向苍穹,声音嘶哑,却如同地狱里刮出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还活着的守军耳中:“将军战死!太子误国!背后放箭者,与狄人同罪!”

“佳兰关的弟兄们……”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绝望、继而燃起熊熊怒火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随我……杀敌!报仇!”

“报仇!”

“报仇!”

“……”

积压已久的怒火、悲愤、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所有守军,无论受伤轻重,无论职位高低,全都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他们不再是为了守城,不再是为了军令,而是为了他们战死的主帅,为了被无耻背叛的同袍,为了胸膛里那口几乎要炸开的恶气!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严晏率先冲入敌群,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她不再防守,不再顾忌,只剩下最纯粹、最暴烈的杀戮,她冲到哪里,哪里的守军便如同被注入狂暴的力量,跟着她疯狂反扑。

被太子愚蠢命令和背后冷箭彻底激怒的佳兰关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忘记了生死,忘记了伤痛,心中只剩下了杀光眼前的狄人!为将军报仇!这一个念头。

狄人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料到守军竟在主帅阵亡后,反而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战斗力,一时间被杀得节节败退,加上主攻方向的云梯被林安瑾临死前毁掉数架,登城攻势受挫,士气此消彼长。

严晏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疼痛已经麻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杀!杀光他们!守住这里!这是林安瑾用命守住的地方!

在她的带领下,守军竟然奇迹般地将登上城头的狄人逐步歼灭,重新夺回了城墙的控制权!残存的狄兵狼狈地跳下城墙,向后溃退。

城头,暂时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到无法计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林安瑾将军,以及他带去的数十名死士,全部阵亡,更多的普通士卒,倒在了刚才那场惨烈的反扑战中。

残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染得更加凄艳。

严晏拄着卷刃的刀,站在林安瑾倒下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鲜血顺着铠甲缝隙不断滴落,她看着狄人如同退潮般撤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尸体。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染血的面庞上,一双眼睛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冷冷地,盯住了关内某处高台。

那里,太子萧衍,正被一群侍卫团团护住,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