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雏鸟之后,两个男孩没有立刻回宴会厅。
庭院里太安静了——或者说,太舒服了。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气味,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头顶是东京的夜空,虽然被城市的灯光污染得看不到太多星星,但月亮很亮,圆盘一样挂在天上,把庭院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迹部景吾靠在樱树树干上,双手抱胸,仰头看月亮。赤司征十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月亮。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沉默不尴尬——这很难得,因为赤司征十郎跟大部分人待在一起时的沉默都带着一层"无话可说"的隔阂,而现在的沉默是另一种:不需要说话,但也不排斥说话。
"你平时做什么?"迹部景吾先打破了沉默。他不是那种能忍受太久安静的人——他的世界总是需要有声音、有色彩、有华丽的东西在动。
"剑道。将棋。学业。"赤司征十郎回答得很简短。
"将棋?"迹部景吾偏过头看他,有点意外,"七岁就下将棋?"
"四岁开始学的。"
"谁教你?"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一瞬。月光下,那双金瞳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我母亲。"他说,"她去世了。"
迹部景吾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抱歉"或者"节哀"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到了赤司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已经把这件事消化过了的坦然。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脸上。
迹部景吾自己也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他的母亲虽然还在,但已经和"不在"差不多了——远在伦敦,一年通不了几次电话。他记得那种"明明有妈妈但找不到"的感觉,和"妈妈不在了"大概只有程度上的区别。
所以他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七岁孩子不太会说的话:
"那你就自己下了?"
赤司征十郎微微一怔。他看了迹部一眼——这个人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大部分人听到"去世"两个字,要么不知所措,要么赶紧转移话题。迹部景吾没有。他跳过了"同情"的部分,直接切到了核心:那你现在怎么办?
"嗯。一个人下。"赤司说。
"一个人怎么下?"
"下两个人的棋。"
迹部景吾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也一个人练球。对着发球机打。不过那不一样——发球机至少会发球。一个人下棋,不是永远自己赢自己?"
赤司征十郎看了他一眼。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精准。"永远自己赢自己"——是的,这就是他一个人下棋的感觉。赢了,但没有赢的实感,因为输的也是自己。
"……你理解力不错。"赤司说。这是他第二次夸迹部了。
"本大爷理解力当然不错。"迹部景吾理所当然地接住了,"那以后本大爷陪你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迹部景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但赤司征十郎听到了——他的金瞳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提议。不是"你要坚强",不是"加油",不是任何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慰。而是——我陪你。
一个七岁的男孩,在月光下,对另一个七岁的男孩说:以后我陪你下棋。
赤司征十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迹部景吾,看了很久,久到迹部开始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然后赤司说:"好。"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比赤司征十郎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宴会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到了致辞环节。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都知道该回去了。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走回大厦侧面。走到消防楼梯口时,迹部景吾忽然停下脚步。
"赤司。"
赤司征十郎回头。
迹部景吾站在月光里,秋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下次见面,本大爷给你看我打网球。"
赤司征十郎看着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在脚下交叠了一瞬。
"好。"他又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下次见面,我给你看我的剑道。"
迹部景吾笑了。还是那种带着得意的笑,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期待。
两个七岁的男孩在月光下交换了各自的武器——剑与球拍,将棋与网球——作为某种无声的约定。然后各自转身,一个走向左侧的消防楼梯,一个走向右侧的侧门,回到了那个属于大人的、喧嚣的宴会厅。
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他们都知道,会有下一次。
月光照在庭院里那棵樱树上,枝叶间,雏鸟安静地呆在叶丛里,已经不再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