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卧室四壁映得明暗摇晃，温荞心里在想幸亏没有墙纸，地板也是防火的。不然一定得着。看来在装修小家上的钱不能少。
他这么奇怪地想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些。
果然自己是个财迷，也不知道雨晏看上了他什么。
他望向火焰映照的面庞，只觉得越发清润如玉。如果平时他一定会觉得冷，但此刻温暖非常。他好想靠近，好想再次摸一下他雨晏的脸庞，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滑倒在地。
雨晏觑了他一眼，又立刻看向来势汹汹的黑衣鬼。丢出黄符，燃烧的黄符带着灼热的道气劈向雨非晚，没半点留情。
雨非晚仓促抬手，掌心翻涌出数道冰丝试图阻拦，符火撞上冰丝的刹那，白雾轰然炸开，刺骨阴寒与灼烫道气相撞，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起伏。雨非晚被爆炸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撞在衣柜上，柜门板哐哐震颤，裂开细密的纹路。
温荞感觉自己钱包在燃烧，那可是特殊材料定做的，老贵了。
张闲汉被附身的躯体脸色扭曲，灰白的瞳孔里肉眼可见的慌乱。他整个身体都汗得透透的。原以为诱饵足以把雨晏牢牢困死在据点，万万没料到对方能挣脱圈套，还循着银珠的灵力赶至此处。
“该死。”他低喝一声，脚下白霜疯狂向外扩张，地面瓷砖结上一层厚滑的薄冰，“拦住他！”
受控的雨非晚嘶吼一声，周身阴气暴涨，不顾方才符火带来的灼伤，再度朝着雨晏扑杀过去，无数细碎冰屑如同飞刀，漫天飞射。
雨晏左臂一抬，袖中数道符纸翻飞飞出，在身前筑起一道淡淡的金色屏障。牢牢护住温荞和自己。
冰屑打在屏障之上，噼啪作响，尽数消融成水汽。他肩头的伤口随着动作扯动，暗红的血痕浸透衣料，可他半分踉跄也无，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墙边的温荞。
温荞靠在墙壁，浑身虚软无力，魂体依旧是半透明的模样，方才银珠爆发出来的金光已经几乎褪尽，腕间的银珠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沉沉垂在皮肤之上。消融的趋势被短暂遏制，可后颈那撕裂般的酸胀还在反复折磨他。他望着雨晏负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喉咙发紧。
“雨晏……”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打斗的声响里。
这一声落入雨晏耳中，他眼底的戾气更盛。
趁着雨非晚被符阵缠住的间隙，雨晏足尖点地，身形一晃便掠到温荞身前，将他稳稳护在自己身后。温热的躯体隔在温荞与漫天阴寒之间，挡住扑面而来的冰屑与阴气。
温荞贴上雨晏带着薄汗与淡淡血腥味的衣襟，心底那股濒临溃散的惶恐，终于稍稍安定几分。他伸长脖子蹭了蹭，雨晏一怔，而后侧脸朝温荞挤出一个柔情似水的笑。
张闲汉嚎道：“妈的。你们有没有点职业素养。这时候撒屁的狗粮！”
他见强攻不成，眼珠一转，知道黑衣鬼只是被控魂操纵的傀儡，耗下去只会被雨晏逐个击破。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魂体特殊的温荞。
不能缠斗，要速战速决。
他猛地抬手，十指翻搅，浓重的阴冰寒气在掌心汇聚成团向雨晏攻去，就在雨晏摆出格挡动作时，绕过缠斗的黑衣鬼，直取雨晏身后的温荞！
“小心！”
雨晏眼神更可怕了，眼底都爬满血丝。他早有防备，反手抽出腰间一柄短刃，刃身刻满细密的镇邪符文，寒光一闪，似乎有无数张僵白的脸在刀刃上浮过。
雨晏手腕一横，直接劈向袭来的阴冰团。
“铮”一声，阴气团被利刃劈散，阴冷气流四散炸开，刮得窗沿残存的玻璃碎片簌簌掉落。
“以为护得住？”张闲汉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他的魂体本就濒临崩解，耗得越久，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要化作飞灰！雨晏，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雨晏心里。他垂眸扫了一眼身后，能清晰感知到温荞魂体飘忽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心底的焦灼压不住地往上冒，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缓，甚至越大越狠。
另一边，被冰丝牢牢束缚神魂的雨非晚，在接连不断的符火冲击之下，体外那层禁锢魂魄的冰丝不断裂开细密的缝隙。他浑浊的眼眸里，一次次闪过属于自己的清明，牙关死死咬紧，胸膛剧烈起伏，痛苦地闷哼出声。残存的本魂，正在拼尽全力抵抗控魂术的操控。
雨晏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中飞快权衡。
直接斩杀雨非晚易如反掌，可他只是遭人劫持、身不由己的无辜亡魂。真正的祸根，是寄居在张闲汉躯壳之中那一缕控魂邪祟。
“温荞。”雨晏侧过头，声音压低“尽量稳住你的魂体，别睡过去。”
温荞咬着下唇，用力点头，拼尽全力收拢四处飘散的魂息，指尖死死攥住雨晏身后的衣摆。
张闲汉见傀儡快要失控，恼羞成怒，不再保留，周身阴气尽数释放，整个房间的冰霜飞速蔓延，连天花板都结出冰棱。他舍弃雨非晚，自身裹挟着滚滚寒气，直扑过来，打算越过雨晏强行掳走温荞。
“你敢！”
雨晏短刃横在身前，另一只手飞快捏诀，口中念诵镇邪咒文。余下的黄符全部腾空而起，围成一圈，金红交织的火光织成牢笼，朝着张闲汉狠狠收拢。
“想困我？痴心妄想！”张闲汉厉声嘶吼，阴气狠狠撞向符笼。
符笼剧烈震颤，火光忽明忽暗，冰与火的冲撞掀起狂风，屋内桌椅被掀翻，书本挂画摔落一地，稀里哗啦，狼藉不堪。
就在符笼即将被阴冰冲破的瞬间，原本抱头挣扎的雨非晚，猛地大吼一声。他身上的冰丝竟然寸寸断裂！
半清明半混沌的雨非晚朝雨晏看了一眼，微笑，没有迟疑，纵身一跃，竟是径直撞向张闲汉的后背！！！
雨晏想出声制止，又强咬自己，止住了声。眼睁睁看着他冲进火海。
突如其来的反噬，让张闲汉浑身一震，分神的刹那，符笼骤然收紧。
伴随凄厉的号叫，邪祟依附的躯体被符火死死裹住，烈火灼烧阴气，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滚滚黑烟从张闲汉身上冒出来。他在火光之中疯狂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张属于张闲汉的面孔不断扭曲，一会是张闲汉的神情，一会又变成陌生邪祟的狰狞模样。
温荞始终闭着眼，不敢看。
“不可能……我的计划……”邪祟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火光里挤出来。
雨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跨步上前，短刃狠狠点在他眉心。
符文顺着刃身涌入，彻底打散寄居在此处的控魂邪力。
黑烟一点点消散，张闲汉身子一软，直挺挺倒在满地碎玻璃与冰水之中，双眼闭合，彻底失去动静，只剩一缕微弱残魂困在躯壳之内。
满屋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火焰在顷刻间退去。地上的白霜化成一滩滩冷水。雨非晚半焦在地面，还微微喘着气。
雨晏立刻摸出手机，边打急救电话，边在雨非晚身边贴符暂缓伤势。而后转身，半跪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扶住摇摇欲坠的温荞。
方才这场恶战，又大量消耗温荞本就脆弱的魂息，他的身形透明得愈发厉害，沉重的眼皮已经快要完全合拢。
“温荞，看着我。”雨晏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刻意避开那处撕裂酸胀的伤处，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浓烈后怕，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别闭上眼睛。”
温荞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焦点落在雨晏染血的肩头，他此刻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雨晏的眉眼。鼻尖萦绕着硝烟、汗味、墨香，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雨晏肩膀上的伤口，指尖直接浅浅穿了过去，根本触碰不到实体。
魂体的衰弱，让他连触碰对方都做不到。
“雨晏……你受伤了。”温荞气息微弱。
“无妨。” 雨晏眉头紧锁，伸手试图将他揽入怀中，却只能抱住一片近乎虚幻的影子。心底的恐慌汹涌上来，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温荞的魂魄正在不断向外飘散，“你的魂体撑不住了。”
雨晏眼神沉了沉。
解决了这处的爪牙，剩下的就等其他部门传来收网消息。
但眼下，顾不上追查幕后。
温荞的情况，已经迫在眉睫。
温荞靠在雨晏的臂弯之中，浓重困意不停席卷上来，他顽强地撑着意识，喃喃低语，嗓音沙哑破碎：“还没有……把忘川河畔的花全部种完……”
雨晏眼眶泛红：“都到这种地步了，你心里还惦记种地？”
温荞微微偏过头，努力朝雨晏的脸凑近几分，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可是……我要攒老婆本……娶你啊。”
话音落下，他鼓起残存全部的勇气，微微仰头。
像蜻蜓在水上轻轻一扫，似蝴蝶在花上微微一掠。轻飘飘一吻，落在雨晏唇上。
触碰转瞬即逝，轻得仿佛一场幻梦，却又重逾千金。
做完这一件心事，温荞的眼皮彻底缓缓垂落。
他的躯体愈发稀薄透明，魂魄不受控制，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消融飘散。
雨晏伸出手，拼尽全力想要攥住，却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