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放下镊子，又拿了另外两株的切片重新看。两株都是第七天的样品。菌丝确实没有向前移动，它只是停在了原地，不断汲取附近的营养。而那些已经停止活动的孢子，又重新萌发了。
菌丝这是把马蔺当成了固定的食物来源。
细胞正被蚕食，蛀空。如果继续下去，就不是单纯叶子发黄、发卷这么简单，恐怕更多马蔺会长势停滞，叶绿素分解，光合作用衰退，最后整片河岸的马蔺都会枯萎死亡。
将这样的马蔺端给公众去看，万万不行！
温荞把那株马蔺放回架子上，退了一步，站在实验台前面。他看着那排培养皿，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可以了。明天种。”，唇线绷紧，没敢撤回与解释。
地府公众的怨气已经积攒很大了，现在河岸上几乎鬼鬼眼红，面色不虞。就好像个个是中秋节还在学校进行月考的中学生，熬完满课还得校园跑的大学生，费力改了几十种方案最后被告知还是第一版好的上班族……
批准种也不是，不种也不成，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温荞怯怯地凝望了那些马蔺，走出实验室，刚好撞上正记录完大棚植物数据，来找他汇报情况的李夏。
温荞惊住，飞扑挡在实验室门口：“李哥，这么晚了，不去吃饭啊。”将实验室遮得严严实实。
李夏扬眉：“干嘛，我不是每晚这个时候来找你吗，咋了，神秘兮兮的？”
温荞笑了笑，装作记性不佳：“哎呀，对对对，你是该来向我报告数据的，怎么样，情况如何。”
李夏眯眼上下扫了扫温荞，一怔，随即面露忧色。温荞心砰砰直跳，几乎提到嗓子眼上。
“温荞，你是不是脸更白了啊？”
眼看李夏没发现异常情况，温荞松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你知道的，这批花是引魂用的，意义非比寻常。如今忘川河畔那些鬼都熬成什么样了，排队的鬼累，船夫也累。如果出了岔子，线上线下恐怕又将掀起一场狂澜。对，狂澜。”
温荞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读音加重了几分，额头上又滚下几颗汗珠。
李夏盯着那些汗，扶了把温荞的肩，语重心长：“那也得注意身体啊。你瞧瞧你现在这样，鬼，就要有个鬼样。你是忘了上回剪彩，你那副情形啦？吓活我们了。”
温荞眼珠转了转：“是是是，李哥。”
李夏又瞄了瞄温荞，道：“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话。算了，我说多了你也烦。这是数据表和相关事宜的表，你到时候填一下。”
温荞：“好好好，我填。我填。”
”敷衍。”李夏白他一眼“对了，你那批花种得怎么样了啊？我能瞅瞅吗？”
温荞：“行行行，哎，不行！不行！”
李夏说着，就拿脑袋去探。温荞面色更白，忙拿衣服去遮。李夏盯住温荞，而后缩回脑袋。
“咋滴，昨天还让哥看。怎么今天还宝贝起来了。”李夏眯起眼瞅他，半开玩笑道“哟，该不会花出问题了吧。”
温荞昂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怎么会，好着呢，昨天你不看过吗。实验室这么重要的场所，得换专用的服装才能进，知道不。实验室规定。”
李夏好没气，吐槽道：“咋滴，你平时还在实验室看蓝果AI短剧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啊，真么稀奇。”
温荞遮得更严实，推手笑对李夏：“哎呵呵，开个玩笑嘛，李哥不必当真。那什么，其实，就是为了，对，营造点什么感，对，试种前的神秘感。”
李夏：“你哪次发表新产品前不是让我们仔细核对，怎么今天行径这么怪。”
“没有，没有，就只是……啊，雨晏！”
“怎么，你藏了雨大人？金屋藏娇啊？哈哈哈哈哈。别说，他脸蛋是挺秀致的。”
温荞看了看李夏身后，挤眉弄眼努力示意李夏闭嘴。
李夏挠了挠头：“啊，你这什么表情。你自己不也这么常说吗？什么雨美人，脸蛋白，腰身细，还留一头秀发，活像个黄花大闺女完美激起你的作恶欲吗。哦，对了，你自己还给他备注‘AAA执法司第一大公主’呢。”
话音刚落，一股墨香氤氲开来，紧接着一股寒意。李夏脊背一僵，立刻转身：“雨，雨大人好！”
雨晏提眼，目光缓缓扫过李夏，又落在吹口哨的温荞身上。
雨晏：“两位对雨某意见颇多啊。”
温荞、李夏齐齐摇头：“不敢不敢。”
李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瞄了眼温荞，做出了果断的抉择：“雨大人，那些话都是温荞说的，我只是重复啊，重复。”
温荞暗暗咬牙，双颊瞬间红了，心想“我看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他恶狠狠盯向李夏，这时雨晏的目光又投下来，他只好将目光又状若无事投向地面。
雨晏面无表情，轻轻点头。
李夏干笑两声，掏出手机，用拙劣的演技扒拉手机：“那什么，雨大人，突然有人告诉我，大棚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脚底抹油般溜了，速度比逃命的野兔子还快。
温荞僵在原地，咬牙切齿小声嘀咕：“你个卖队友的！”
这时，雨晏缓步走过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好似有千钧之力，将温荞的心震得跌宕起伏、上上下下。雨晏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一眼。
“脸蛋白？”
温荞：“……我那是夸你长得好看。”
“腰身细？”
“匀称！匀称！那是形容你身材好！你知道多少男人追求螳螂腰吗！”
“一头秀发？”
“那证明你精致，爱打理。”
轻笑：“完美挑起你的作恶欲？”
“……你就不能只记住‘好看’那两个字吗？”
雨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实验室门上。
“你挡着门干什么。”
温荞立刻挺直腰板：“没挡啊。就是，刚出来透口气。”
雨晏的目光没有移开：“知道吗，你手在抖。”
温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抖，不严重。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风吹的。”
“你后颈在冒汗。”
温荞摸了一下后颈，的确湿漉漉一片。
趁温荞心虚走神，雨晏直接跃到他身后，推开实验室大门。
温荞追上去：“哎！”
他已经站在实验台前面了。显微镜还亮着，盖玻片还规矩摆着，旁边放着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底下最大的一行拿荧光笔标注着的画叉的“共生关系可能不稳定，建议延期”。
雨晏拿起报告，沉默着翻看了几页。而后，他将记录板放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盯向温荞。
温荞站在他身后，怯怯探出脑袋，嗓子低哑：“如果我说这是小问题，没什么大事，你会相信吗。”
雨晏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温荞道：“……我本来想明天先去试种一段，把压力先顶过去，然后再暗地里观察。如果问题不大，就再慢慢调整。如果问题大……再说。”
雨晏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打算一个人扛？”
“也不是一个人。”温荞挠了挠后颈，“我本来想先不告诉雨总，先自己再看看。我怕告诉她之后，她会把试种直接叫停。她现在压力也很大，渡口那边每天堵成那样，如果临时叫停，她那边没法交代。”
雨晏摇了摇头：“那你可以跟我交代。”
温荞絮絮叨叨，像自说自话：“啊，可是连累你有什么好的。反正你也不会种地。再说，我现在魂体都成这样了，指不定那天就那什么了。哎呀，我最多也就被革职，反正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关系……”
雨晏打断，定定地看向他：“温荞。”
语气听着平静极了，
温荞提眼，浑身僵住。
他似乎看见雨晏双瞳里爬满血丝。不得不说，当真恐极怖极。
“你总是这样。”雨晏叹气，敛了敛眼底的厉色。他道：“罢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温荞见雨晏的神情又恢复平日里对自己的柔和，心下松气。
他走到实验台旁边，指着那排培养皿，把菌丝在第七天重新萌发、末端形成空腔结构、正在消耗马蔺细胞液的情况说了一遍。怕雨晏听不懂，他还简单画了点图和借了几个比喻来形容。
温荞握着手机，把镜头对准显微镜目镜拍了一张照片，拿手又指给雨晏看：“你自己看。眼下荧光颗粒沿着维管束方向排列，菌丝已经穿透叶脉，正在往根的方向走。”
雨晏听完之后，扫了一眼那株叶片卷曲的马蔺：“如果继续放下去，会发生什么？”
“失水。然后叶片褪绿，光合作用下降，最后整株枯萎。而且菌丝可能在消耗完之后，还能休眠，万一往外扩散，如果扩散到其他植株，这片河岸就全废了。”
雨晏：“现下有什么想法没。”
“不知道。”温荞低头看着那排培养皿，双手不断抠手上的死皮“我有两个方案。一种是现在就叫停，对外说技术问题，先拖几天，等我找到解决办法再推进。但这样舆论会炸，船夫和渡口的排队压力也会更大。”
“第二种。”
“第二种是明天正常试种，但只种一小段，选那些菌丝还没开始动的区域，然后密集监控。如果发现了异常马上处理。但这个方案有风险，如果控制不住，问题可能会扩散。要是泄漏出去，对花霁和阎君都会带来巨大的麻烦，甚至我本人也可能被牵连。”
“你觉得哪个方案更稳。”
温荞一愣：“我以为你会说‘别冒险’。”
“你会听吗？”
温荞想了想：“不会。那你呢，有什么想法。”
雨晏：“两种方法都不可行。”
温荞：“……废话。两种方法都是一团浆糊。那还能怎么办嘛。”
雨晏从兜里摸出手机：“不过，我有些关于这种荧光物质的资料。或许可以一试。”
温荞一愣：“什么资料？你什么时候查的？！”
雨晏没有抬头，翻着手机屏幕：“你在实验室这七天，姐姐让我去了三次地府档案库和太乙府。那些荧光管的材料不是地府产的，是天庭批下来的。批复记录里有一行批注，写的是‘阴属性复合物质，遇光变数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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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