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览俞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你说你除喜欢当个柠檬精在这儿酸别人,还会点儿啥?不是我嘴损,你天天模仿人家穿白衬衫,自己不觉得傻逼吗?我一男的都看不下去了,人穿是清风霁月,你穿……”他上下扫了李子骞一眼,“癞蛤蟆套麻袋,装不像,还硌得慌。”
“你——!”
“哈哈哈哈!”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哄笑,尤其是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李子骞和他那几个跟班脸色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
就在这时,“叮铃铃——!”
尖锐的上课铃撕破了紧绷的空气,也暂时掐断了这场闹剧。
李子骞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等着”,才悻悻地带着人回了座位。
“别搭理他们,”林叶凑近宋时韵,压低声音,“就是一帮混子,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一直沉默的周云清,忽然开了口。
“下次见到不用理。”
声音依旧清冷,却清晰地传进了林叶和江览俞的耳朵里。
两人均是一愣,这小小的插曲,让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午后的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空气里立刻弥漫起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因为没有试卷,宋时韵只能微微侧身,和周云清合看一份,他的视线掠过周云清干净整齐的卷面,红笔订正的痕迹极少,分数栏那里是一个近乎满分的数字。
英语课,是宋时韵命中注定的“克星”,倒不是学不好,恰恰相反,他语感极佳,属于旁人眼里那种“天赋型选手”,可这课就像有魔力,只要老师开始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讲解语法,他就仿佛被施了瞌睡咒,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这毛病从初中刚接触英语时就落下了,根深蒂固。
为了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他强打着精神,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努力聚焦在密密麻麻的英文上。
他能感觉到讲台上,英语老师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带着审视,他想站起来清醒一下,却又碍于没有卷子,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眼皮又开始打架时身旁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响。
周云清站了起来,身形笔直如松。
“老师,”他声音平稳,“有点困,我站着听会儿。”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点点头:“行,精神精神。”
几乎是同时,宋时韵也“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揉了揉惺忪的眼,侧头,看着周云清那没有半分睡意的脸,莫名心虚。
周云清淡淡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棵并排的白杨立在课桌后,成了教室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日光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会因为小幅度的动作而轻轻碰撞一下。
下课铃总算响起,宋时韵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趁着课间,他和林叶、江览俞互相加了微信,三个人头对头凑在一起扫码,笑闹声不断。
中途胡汤背着手溜达到教室后门,差点被发现手机,吓得江览俞一把将手机塞进校服袖子里,动作滑稽,惹得林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胡汤转了一圈走了,宋时韵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已经坐回座位,重新戴上耳机的周云清,那副白色的有线耳机将他与周遭的喧闹隔开,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宋时韵看了他几秒,忽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云清抬眸,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疑惑。
宋时韵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的二维码界面:“同桌,有微信没?”
“没有。”
“那QQ?”
“没有。”
宋时韵:“……电话你总有吧?”
周云清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不加。”
宋时韵简直要气笑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体前倾,盯着周云清:“我真服了。人是群居动物,同桌,请问你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周云清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了答案:
“吃饭,喝水,睡觉。”他顿了顿,反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完,他重新将一边耳机塞回耳中,目光落回摊开的习题集上,彻底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社交邀请。
宋时韵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半晌,摇了摇头,笑着靠回自己的椅背。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又悄悄移动了一格。
黎苑和林叶默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病相怜的意味。
“受害者加一。”黎苑用气音说道,无奈地耸了耸肩。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李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感。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扎着利落的低马尾,一副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锐利。江湖人称“三小姐”,这称呼里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混合着惧怕与调侃的复杂情感。
她一进来,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表演的整齐划一的读书声,仿佛大家突然对课本上的公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好了,都坐下。”
扩音器将她没什么波澜的声音送到教室每个角落,她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环视一周,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压力。
宋时韵在满教室正襟危坐的同学中,精准地选择了看起来最“安全”的林叶,他借着前桌黎苑的背影和最后一排的地理优势,微微侧身,用笔帽轻轻碰了碰林叶的肩膀。
“哎,”他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为啥叫她‘三小姐’?”
林叶略侧过头,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解释:“因为咱莹姐有句名言叫‘都听课代表的’,但巧了,咱班有两个数学课代表,按排名,莹姐屈居第三。”她顿了顿,刻意模仿李莹那种平静中带着杀气的语调,“所以,大家‘尊称’一声,三、小、姐。”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宋时韵差点笑出声,然而不幸的是,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讲台上那双“火眼金睛”。
“林叶,”李莹的声音不高,却让全班心脏一紧,“还有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说什么呢?这么激动?”她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两人,“都给我站起来。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叶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刚才光顾着解释“三小姐”的由来了,李莹讲了什么,他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漫长的沉默在教室里弥漫,见识过李莹威力的林叶,仿佛已经听到了接下来的宣判。
“林叶就你张了张嘴,你考那点分好意思吗?我不要求你考一百四,能不能先把数学提到及格线?你说我教了你一个月,你就给我吐出个87分?”
有几个同学憋不住,发出极轻的嗤笑声。
“还有你,”李莹的目光转向宋时韵,“叫什么名字?”
宋时韵站了起来,回答着她的问题:“宋时韵。”
“行,宋时韵是吧。”李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似有杀鸡儆猴之意“今天你们俩,一人一千字反思,写不完别走,坐下。”
林叶哀怨地瞥了宋时韵一眼,蔫头耷脑地坐下了。
课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下课铃一响,宋时韵就从班主任胡汤那儿领到了这次的数学试卷,他大致扫了一眼,题目难度中等,除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有些棘手。
数学课的节奏很快,李莹讲解清晰利落,几乎没有废话,逼得所有人都必须全神贯注。讲到试卷最后一题时,一节课也接近尾声,她照例询问这道题的完成情况。
与前面题目热烈的回应不同,这次教室里举起来的手寥寥无几,李莹看了一眼,语气还是很意外:“这道题全做对的,全班就周云清一个?”虽然这道题全校做对的人不多,但也不至于这样。
宋时韵看向那道题。题干长得能写一篇小作文,前两问虽有阻碍,但仔细想想也能攻克。第三问则明显繁琐,步骤多,计算杂,属于他一看就懒得动笔的那种类型,不过作为压轴题,难度摆在那里,做出来的人少也不足为奇。
李莹没有多说什么,快速而清晰地讲解完解题思路,下课铃恰好响起,她布置好作业,踩着那双标志性的高跟鞋离开了教室,临走前还没忘提醒一句:“宋时韵,林叶,反思放学前交我办公室。”
放学时分,走廊和楼梯瞬间被人流填满,嘈杂喧哗,宋时韵不想去挤,便留在了教室,一起留下的还有林叶,以及……窗边那个仿佛与喧嚣绝缘的周云清。
林叶是趁着老师们都去教师食堂的空当,偷偷拿出手机,疯狂检索“检讨书模板”“一千字反思怎么写”,毕竟,要让他自己原创,通篇很可能只剩下“我知道错了”、“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几句话来回重复。
宋时韵没查,他不需要模板,宋时韵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他那位同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