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厂房坠入死寂的黑暗。
前一秒还错落回响的齿轮咬合声骤然断绝,上百只老旧钟表同时静止,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浓重的黑暗吞噬掉所有光源,蒙尘的机械残骸、残破机架尽数隐没其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冷,裹挟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突如其来的黑屏并未让苏晚乱了阵脚。
她下意识放缓呼吸,瞳孔慢慢适应昏暗环境,周身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暗处潜藏的突袭。可几秒过去,预想中的攻击迟迟没有降临,偌大的废弃厂房安静得可怕,连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耳机里沉寂片刻,陆则言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压得极低:“别紧张,对方已经切断所有供电。人已经撤离,这里没有任何埋伏。”
相较于直白的武力厮杀,这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事后从容抽身的掌控姿态,远比正面威胁更让人不寒而栗。
苏晚指尖抵在胸口那张老旧照片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纸传来,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她缓步转身,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厂房出口方向走去。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你的所有布局。”苏晚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包括你潜入厂房、暗中排查监控,甚至我们二人的分工。”
“嗯。”
陆则言的应答简短,音色冷沉,能明显听出暗藏的愠怒。素来擅长布局、习惯掌控全局的他,今夜第一次沦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这种被动的局面,是他从未有过的窘境,“对方远比我们预估的更了解我们,也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熟悉二十年前的旧案。”
厂房内部通道蜿蜒曲折,遍布废弃机械残骸。两人依旧恪守先前的默契,一前一后分隔较远距离,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色并行,全程避开所有遗留的收音设备,只依靠耳机沟通。
走出锈迹斑斑的厂房大门,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密闭空间内的腐朽浊气。
远处路边,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夜色里。车内的江驰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车灯闪了两下,微弱的灯光在暗沉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苏晚抬步走向车辆,临近车身时,后侧车门率先被人从内部推开。
陆则言先一步走出阴影,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薄霜,周身气场冷得吓人。他率先弯腰坐进后座,姿态依旧从容矜贵,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久久未曾散去。
苏晚紧随其后落座。狭小密闭的车厢内,瞬间被压抑的氛围填满。
前排的江驰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神色各异的两人,忍不住打破沉寂:“我在外面全程监控外部信号,完全没察觉到异常,里面到底什么情况?那人什么来头?”
陆则言抬手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直白总结:“未知身份,反侦察能力极强,对我们所有人的信息、行动轨迹了如指掌。厂房内的监控、扩音设备全部经过特殊改装,外部信号根本无法渗透拦截。”
江驰瞳孔微缩:“意思就是,我们从进场开始,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是。”陆则言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这个事实。
一句话落下,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推测、布局全部作废,敌人的实力已经远超他们的认知范围。
良久,苏晚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给了我三天时间。用第七十八页笔记,换取我母亲的全部信息,以及当年卧底事件的真相。”
此话一出,江驰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绝对不行!”
他语气急切,神情严肃:“那页笔记是苏老封禁的重中之重,沈曼之前不惜铤而走险潜入修复室也要盗取,足以证明它的重要性。我们至今都不清楚页面内容,一旦贸然交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谁也无法预判会引发什么危机。”
“我知道。”
苏晚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纤细的指尖上,眼底满是挣扎。
一边是爷爷穷尽一生守护、至死都不愿公开的绝密笔记,一旦交出,极有可能直接助长凤凰堂的势力,酿成无法挽回的祸患;另一边是失踪二十余年、生死未卜的亲生母亲,以及祖辈当年离奇身亡的隐秘真相。
无论舍弃哪一方,对她而言都是难以抉择的难题。
江驰放缓语气,试图劝说:“苏晚,你冷静想想。那人本就隶属于凤凰堂,心思阴毒、诡计多端,就算你真的交出笔记,谁能保证对方一定会信守承诺?到最后大概率会两头落空,得不偿失。”
道理苏晚都懂。
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执念,就是补齐母亲缺失的过往。
“先别急着做决定。”
一直沉默的陆则言忽然出声,打破紧绷的氛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语气褪去先前的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三天时间足够充裕,不用急于一时。”
不同于江驰直白强硬的劝阻,陆则言并未直接否定交易,也没有直白劝说她放弃执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寻找母亲、查清旧案对苏晚而言意味着什么。强行劝阻只会适得其反,此刻她最需要的从不是冰冷的道理,而是缓冲与退路。
陆则言薄唇微启,声音沉稳,给足了她底气:“我们可以换个思路。这三天里,我去拆解第七十八页笔记的封存机制,同时追查废弃货运站的相关线索;你静下心,好好权衡利弊。无论最后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帮你兜底。”
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目光澄澈且坚定,直白坦荡,没有半分功利与算计。
苏晚心头微颤,下意识抬眼望向他。车灯余光落在陆则言轮廓分明的侧脸,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疏离。昏暗狭小的后座空间里,两人距离被无限拉近,她清晰窥见他眼底纯粹的坚定。
细碎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底,转瞬便抚平了大半焦躁。苏晚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前排的江驰看了眼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识趣地没有多言,默默发动轿车。
黑色轿车破开浓稠夜色,平稳驶入繁华城区。窗外霓虹流转,灯火万家,车内氛围安静柔和。
苏晚将脑袋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她心里依旧没有明确答案,但她无比清楚——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场死局。
车厢内氛围趋于平和,所有人都短暂卸下紧绷的心防。唯独后座另一侧,陆则言敛去眼底温和,独自沉下神色。他点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隐秘抓拍的照片——废弃钟表厂的墙角缝隙里,躺着一枚老旧铜制袖扣,扣身雕刻五羽凤凰暗纹,款式罕见小众。
陆则言放大图片,指尖摩挲着屏幕上的袖扣,神色凝重。短暂的沉默过后,前排的江驰打破寂静,主动开口追问:“钟表厂那边还有别的线索吗?我总觉得这个人远比我们想的难缠。”陆则言闻声,侧头先看向身侧的苏晚,微微将手机偏向两人中间,随后抬手往前递了递,让前排的江驰也能同步看清画面:“我离场前拍到的,一枚遗落在厂房角落的袖扣,你们看看。”后座的苏晚顺势凑近几分,目光落在那枚袖扣上;前排江驰低头凝视画面。看清图案的瞬间,江驰声音骤然紧绷:“这个袖扣我见过。”他沉声道,“我父亲早年和苏老、陆老私交甚好,也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我年少时偶然见过老照片,还听过父亲提起旧事,当年出卖两位前辈、致使卧底计划全盘崩盘的内鬼,专属标志性配饰,就是这款带五羽凤凰纹路的铜袖扣。”
江驰这番话,让一无所知的苏晚眉宇骤然收紧,心底升起一丝寒意。关于二十年前卧底事件的隐秘过往,爷爷从未对她提及半分,她无从判断其中利害,下意识侧头,望向身旁的陆则言。
陆则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手机屏幕,神色冷峻,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结合这枚袖扣,我有个很大的推测。当年出卖两位前辈的内鬼,或许根本没有逃亡海外,这些年一直隐藏在这座城市里。他主动设局、用笔记作为筹码接近苏晚,足以说明他图谋已久。只不过目前线索太少,我暂时还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