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白炽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线撕裂厂房盘踞已久的黑暗。
无数蒙着厚尘的老旧挂钟裸露在视野之中,密密麻麻排布在墙面与废弃机架上,表盘泛黄氧化,玻璃镜面布满蛛网裂痕。数十根静止多年的指针,在同一秒轻微震颤,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裹挟着岁月腐朽的气息,在空旷厂房里往复回荡。
阴恻的男声借助老旧扩音器放大,音质沙哑失真,分不清声源具体方位,如同鬼魅般笼罩整片区域:“我还以为,苏小姐要犹豫更久。”
苏晚下意识眯眼适应强光,短暂的眩晕过后,心神迅速归于沉静。她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脊背挺直,目光冷冷扫视四周排布杂乱的钟表,没有丝毫慌乱。
“你引我过来,目的是什么。”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目的?”
扩音器里的男声低低发笑,笑意里毫无温度,“很简单,我给你答案,换你手里对应的筹码。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耳机内传来陆则言低沉冷静的提示音,电子降噪处理后的音色,隔绝了外界嘈杂的钟鸣:“扩音设备至少有八个,分散厂房各个角落,声源做过混音处理,无法定位。西侧区域检测到三处隐藏微型摄像头,已暂时屏蔽。”
苏晚静静聆听耳机内的播报,不动声色,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避免被暗处潜藏的敌人捕捉破绽。
沉寂约莫三秒,苏晚抬眼望向幽深黑暗,语气冷静且警惕:“你主动设局约我前来,又直言可以交换信息。与其空泛谈论交易,不如直接说明,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沉寂约莫三秒,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苏小姐果然和你爷爷一样,谨慎又多疑。可惜有时候,太过理智,反而更容易困住自己。”
提及苏振邦三个字,苏晚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你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
扩音器传出一声悠长叹息,语气莫名复杂,掺杂着惋惜与嘲讽,“二十年前,你爷爷和陆家那位前辈,深入凤凰堂内部卧底,险些撼动整个组织的根基。两人行事缜密,配合无间,一度让我们寝食难安。只可惜,任务收尾阶段,两人内部出现分歧,计划全盘崩盘。”
这番话与苏晚、陆则言此前的猜测大相径庭。
耳机里瞬间传来陆则言的声音,语调冷冽:“别信,这是挑拨。二十年前两人行动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无内部分裂的可能,对方意在打乱你的判断。”
苏晚并未盲从对方的说辞,也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抓住话语里最关键的突破口:“我母亲呢。你短信里说,我爷爷骗了我二十余年,他隐瞒了关于我母亲的什么事?”
此话一出,厂房内所有钟表的指针仿佛同步卡顿一瞬。
短暂的静默过后,男人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母亲没有死于早年意外,她还活着。”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苏晚的心脏依旧猛地紧缩。胸腔内情绪翻涌,酸涩、震惊、茫然交织缠绕,压抑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被轻易撬动。
从小到大,爷爷始终对母亲的过往闭口不谈,只用一场模糊的意外草草带过。从前她只当是爷爷不愿触及伤心往事,可结合近期接连出现的匿名短信、汝窑图腾、凤凰堂的步步紧逼,再对照对方这句直白的话,她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疑虑:爷爷当年含糊其辞的说辞,或许并不只是单纯回避伤痛。
“为什么我爷爷要隐瞒?”苏晚压下嗓音里细微的颤抖。
“为了保护你。”男人直言,“也为了保护她。”
扩音器里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应该很好奇,为何汝窑瓶底部、你爷爷的木箱,甚至堂主专属图腾,都是同一款五羽凤凰纹样?因为你的母亲,是当年凤凰堂最特殊的人,也是两位卧底前辈,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守护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砸在苏晚心头。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的旧照片,指尖微微发颤。照片里那个眉眼温柔的女人,竟然和作恶无数的凤凰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什么特殊身份。”苏晚追问。
“这个答案,价值太高。”男人轻笑一声,语气戏谑,“现在还不能免费告诉你。”
与此同时,耳机内的陆则言语气愈发凝重:“我刚重新复盘整件事,已经摸清对方完整逻辑。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一步步用你母亲、祖辈旧事作为筹码,引诱你主动交出苏老的修复笔记第七十八页。”
苏晚眉心紧蹙。第七十八页,整本笔记最神秘、爷爷封禁最彻底的一页,也是沈曼不惜深夜潜入修复室,也要窥探的终极目标。
“筹码是什么。”苏晚直截了当地问道。
“很简单。”
男人的声音透过冰冷的扩音器传来,直白又霸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傍晚日落之前,把苏振邦修复笔记第七十八页的原件,送到城郊废弃货运站。东西送到,我如实告诉你你母亲的完整身份,以及二十年前两位卧底前辈离奇身亡的全部真相。”
“另外,”他补充道,“提醒一句,不要试图找人替代交付,也不要妄图跟踪我。我要的人是你,交付也必须由你亲自完成。就像今天这场见面一样——只能是你一个人。”
这句刻意加重的提醒,针对性极强,像是在隐晦告知暗处的陆则言,他们的小动作,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苏晚周身神经瞬间紧绷。
耳机里的陆则言气息沉了几分,音色冷得刺骨:“他早就知道我进来了。”
暗处的局势彻底失控。本以为他们在暗中布局博弈,到头来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厂房内的陷阱,从不是针对苏晚一人,而是面向他们所有人。
“考虑清楚,苏晚。”
“是死守一页不明所以的笔记,继续被蒙在鼓里;还是换取你母亲的下落,揭开祖辈尘封二十年的死因。选择权,在你手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厂房内所有白炽灯毫无征兆地同步熄灭。
黑暗再度吞噬一切,方才此起彼伏的钟鸣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整片废墟,仿佛方才的一切对话,只是众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