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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一九八五年深秋的雨,一连落了好几天,湿冷的雾气裹住旺角层层叠叠的楼宇,霓虹浸在雨水中,晕开一片朦胧涣散的光。街上的喧闹被雨声压得低沉,迪斯科的鼓点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空气里不再是往年那种松弛的市井气息,潮湿之中藏着一股紧绷的压迫感,缓慢地渗进街巷,渗进唐楼老旧的砖墙缝隙,一点点收紧所有人的呼吸。

在此之前,我们心里的不安,都只是漂浮在空气里的风声。街坊闲聊的顾虑,同事私下盘算的出路,都隔着一层距离。我们尚且可以关起木门,把外界的惶惑隔绝在外,守着小屋里面独属于我们的温柔。哪怕心底隐隐清楚前路模糊,两个人依旧可以靠着彼此,在一日三餐、磁带老歌、窗边晚风里,暂时躲开时代带来的焦虑。我们总以为只要足够低调,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就能继续维持这份旁人眼中同乡室友的平淡模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继续相守。只是我们都不曾料到,这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并不会骤然被一声巨响打碎,而是被日复一日、层层叠加的猜忌慢慢侵蚀,直到某个雨天,矛盾再也藏不住。

那个周六,雨势舒缓了些,难得两个人都不用上班。屋内的氛围一如往常,录音机缓缓转出柔和的老歌,煤炉上的白铁水壶静静冒着细弱的白雾,桌上摆着早上在街市买回来的蜜柑,清甜的果香缓缓散开。我靠在陈景初怀里,他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指尖一下下缓慢摩挲我的指节,我们并排靠着木窗,安静听雨水敲打窗板的细碎声响。这一刻,外界的纷乱仿佛离得很远,我安安静静靠着他,心里还在侥幸,这样的日子或许还能持续很久。

“雨下这么久,码头那边的货轮怕是要延误几天。”陈景初低声开口,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语气松弛。

“那也好,难得可以清闲一日。”我侧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最近街上人人都在谈论离开,听得多了,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不去多想,我们守好这里就够了。”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稳一点。

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相拥,享受这难得不用伪装的片刻。楼道里偶尔传来行人走动的脚步声,稀稀疏疏,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这栋楼里的住户,近来人心浮动,时不时有人搬家、收拾行李,邻里之间的闲谈,也大多绕着移民、搬迁、回乡的话题。我们早已习惯不去掺和,守着自己一方小屋,尽量减少和旁人过多来往。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门外传来缓慢、迟疑的敲门声,力度不算急促,却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陈景初轻轻松开怀抱,我们下意识分开,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多年的本能,只要门外有动静,就要立刻收起所有亲密,变回两个普通同乡的样子。他起身走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着张婶,身后跟着两位楼宇的理事。几个人身上都带着雨气,神色凝重,没有往日碰面时的客套寒暄。

“景初,还有你,耽误一点时间,想同你哋好好谈一谈。”张婶的语气带着为难,眼神不自觉往屋子里面扫了一眼,“最近楼宇要做住户情况登记,逐户核对居住安排、亲属情况,还有往后的打算。”

陈景初侧身让他们站在门口,没有邀人进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们两个人一直在这里居住,工作稳定,暂时没有搬迁或者外出的计划。”

“正正就系呢件事,令街坊们担心。”站在一旁的理事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这阵子整栋楼都在统计信息,大部分住户,要么有家人一同居住,要么已经定下去处,准备迁走。唯独你哋,这么多年,一直是两个人同住,没有家属,也从来不见你们规划往后的出路。”

陈景初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我们早年一同从内地过来谋生,互相照应,合租节省开支,一直都是这样。平日里安分做工,没有给邻里添过麻烦。”

“我知道你们为人老实,做事本分,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另一位理事轻轻叹了口气,话语却慢慢变得尖锐,“但世道不一样了,最近查得紧。邻里之间私下议论很久,两个单身男子,十几年一同居住,不婚,很少和外人往来,也没有任何亲属在本地。旁人看在眼里,难免心生疑虑。如今人人都在自查,若是住户情况看起来反常,很容易上报上去。”

听到这里,我心口慢慢沉下去。从前只觉得低调少言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可在如今人人自危的环境里,长久不变的双人同住,缺少家属,不参与社交,所有这些我们用来自保的选择,慢慢变成了旁人眼中的疑点。这些猜忌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漫长岁月一点点积攒,在时局动荡之下,终于摆到了我们面前。

张婶连忙在中间打圆场,语气焦灼:“我好几次同街坊帮你们说话,说你们只是一起打拼的同乡。可现在大家都求安稳,不愿惹上说不清的麻烦。不少住户都提出,你们这种居住情况,风险太高。”

“风险?”我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安分做工,没有触犯任何规矩,风险从何而来。”

“不是说你们做错事。”理事看向我们,说得直白,“是现在的形势,不能留这种难以解释的同住状态。给你们两个选择,没有折中的法子。要么,其中一人尽快搬出去,分开租住,消除旁人的怀疑;要么,半年之内拿出明确的规划,回乡,或是成家,或是办理手续离开香港。两条路,必须选一条。”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陷入沉默。

我心底清楚,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分开居住,就意味着我们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日子要被迫中断,这间小屋,这份藏在烟火里的相守,就要硬生生拆开。若是选择成家或者离开,同样是割裂彼此。我们的羁绊紧紧缠在一起,一旦分开,就很难再回到从前。可继续维持现状,流言和猜忌只会越积越多,迟早会引来更麻烦的核查。

陈景初站在门边,方才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眼底漫上一层沉郁。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们不会分开居住。”

“你这样就是不识时务。”理事眉头紧锁,“时局摆在眼前,执意维持现状,最后只会连累你们两个人。”

“我明白你的顾虑。”陈景初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坚持,“只是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这样做。”

双方僵持在门口,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怒吼,可矛盾横在那里,没有调和的余地。一边是世俗的眼光、时局带来的压力、楼宇住户自保的诉求;一边是我们坚守了十几年的相伴,不能摊开、不能言说的心意。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争执,是两种完全无法兼容的生存方式撞在了一起。

张婶看着我们,神色满是无奈,也知道再劝说也很难改变我们的想法。“你们好好想一想,我们也不想逼你们,只是这件事拖不得。”

说完,几个人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慢慢远去,楼道尽头传来木门关闭的轻响。

我们把自家木门合上,落上门栓。隔绝了门外的人,却隔绝不了刚刚那一番对话带来的重压。

屋内依旧是刚才的模样,录音机还在循环那首老歌,桌上的蜜柑香气还在,炉火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可方才相拥听雨的松弛感,已经彻底消散。空气安静得让人压抑,那些甜蜜的日常,此刻衬得眼前的困境愈发沉重。

陈景初转过身,缓缓走到桌边,抬手拿起一颗蜜柑,指尖用力,果皮微微凹陷。他没有剥开来,只是静静看着果子,许久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无力。“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分开,代价是我们。不分开,代价是风险。”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落下,雨珠顺着木窗沿缓缓流淌。我们之前所有的茫然、侥幸,在这一刻落地。我们以为可以一直躲在小屋里面,在时代的缝隙里悄悄相爱,可外界的风浪,终究找到了破门而入的方式。没有激烈的冲突打斗,没有突如其来的灾祸,可摆在眼前的,是一道永远无解的死局。

夜色沉得彻底,旺角的雨没有停,只是从白日淅沥的绵雨,变成了无声浸落的冷雨。

整条街巷的霓虹被雨雾吞掉大半,零星光斑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远处舞厅的鼓点彻底歇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死寂又紧绷的沉默里。唐楼的楼道彻底安静,邻里的议论声、脚步声尽数消散,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们这间小屋,还悬在冰冷的僵局里。

木门落了栓,炉火彻底冷透,白雾散尽,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落。录音机我随手按停了,温柔的老歌戛然而止,瞬间的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只剩窗外雨打木窗的细碎声响,单调、重复、无休止,像在慢慢磨碎我们最后一点侥幸。

白日理事的话、邻里的猜忌、张婶无奈的劝说,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分开居住、明确去向、要么走、要么散。

没有折中,没有余地,没有留给我们半分喘息的空间。

十几年了。

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八五年,整整十七年。我们一起熬过一无所有的漂泊,熬过三餐拮据的清贫,熬过无人依靠的异乡孤苦,熬过无数个小心翼翼伪装克制的日夜。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没有红过脸,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再难的日子,两个人靠着相拥、陪伴、沉默相守就能熬过去。

我一直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争吵。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爱意足够温柔、足够坚韧,能扛住所有人间风雨。

可我忘了,普通情侣的风雨是外人、是生活、是贫穷。

我们的风雨,是时代,是规则,是不能见光的宿命,是活着就必须对立的无解命运。

屋内死寂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们各自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陈景初一直靠在窗边,背脊挺直,侧脸浸在昏暗的夜色里,平日温柔松弛的线条彻底绷紧,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茫茫的雨雾里,一言不发,沉默得压抑,也沉默得决绝。

我站在屋子中央,心口堵得发疼,浑身发冷。

白日里强撑的冷静、伪装的平稳,在深夜独处的寂静里,彻底崩裂。

所有茫然、恐惧、不甘、委屈、十几年藏在心底的隐忍,全部翻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我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也是我们十七年以来,第一次带着戾气和质问的对话。

“你白天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拒绝?”

陈景初身形未动,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不会和你分开住。”

“你不分开,我们能怎么办?”我猛地抬声,积压的情绪瞬间破防,字句带着崩溃的急切,“现在整栋楼都在盯着我们,所有人都在猜忌我们,上面随时会上门核查!理事已经把话放到最绝的地步,要么分开,要么走,我们没得选!你凭什么一意孤行?”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第一次对他高声质问。

从前我永远温柔、永远顺从、永远体谅他的所有选择。可此刻我只剩下恐慌。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漂泊,不怕度日维艰。我只怕我们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被当众撕开,只怕我们十几年的相守变成旁人嘴里的污秽笑柄,只怕我们最后连悄悄陪伴彼此的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

陈景初终于转头看我。

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慌乱,没有妥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冰冷笃定。

“我退让一次,我们就完了。”

“不让才是真的完了!”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瞬间砸落下来,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失控,“陈景初,你清醒一点!我们活在这个世道里,我们斗不过规矩,斗不过时局,斗不过所有人的眼光!低调没用、安分没用、死守没用!再固执下去,被排查、被盘问、被驱逐,到时候我们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拼尽全力,劝我最爱的人,和我分开。

可我别无选择。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保全彼此最后的退路。是为了熬过这场风雨,为了将来还有重逢的可能。

可他不懂,或者说,他偏偏不要懂。

他看着落泪崩溃的我,眼底终于翻起一丝情绪,不是心疼,是压抑多年的隐忍、不甘与偏执,字字沉重,字字锋利。

“所以你的意思是,分开住?假装疏离?从此出门陌路,楼道遇见装作不熟,把我们十七年的相守,全部当成一场普通的同乡合租?”

“我没有办法!”我红着眼嘶吼,“这是唯一的活路!”

“这不是活路。”陈景初的声音骤然沉厉,第一次对我说出如此冰冷刺骨的重话,“这是认输,是放弃,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敢承认我们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狠狠捅进我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我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一滞,疼得浑身发抖。

“我不敢承认?”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汹涌不止,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敢承认?这十七年,我陪着你躲在这间小黑屋里,不敢牵手、不敢相拥、不敢偏爱、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半分破绽!我放弃所有社交、所有热闹、所有正常人的生活,一辈子藏着掖着、忍着熬着,你现在告诉我,是我不敢承认?”

“我要的不是藏!”他终于也彻底爆发,积压多年的克制、压抑、恐惧,尽数冲破底线,声音低沉炸裂,“我要的不是妥协!不是退让!不是为了苟活,就亲手推开你!所有人都让我们分开,所有人都逼我们离散,连你也要顺着世道,逼我放手?”

“我是在救我们!”

“你是在毁我们!”

两句对峙,狠狠撞在寂静的小屋里,彻底撕碎了十几年的温柔。

从前所有的温柔缱绻、晚风相拥、耳语私诺、岁月安稳,在这一刻,全部变成讽刺。

我看着眼前偏执强硬的他,第一次生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我终于看清了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终极矛盾。

我的爱是隐忍的、现实的、卑微的。我愿意承受分离、承受委屈、承受短暂的离散,我可以低头、可以退让、可以与世道妥协,我只要他平安、只要我们还有以后、只要风雨过后还能相守。我可以委屈自己,委屈爱意,委屈所有私心。

而他的爱是执拗的、滚烫的、宁折不弯的。他熬了十七年伪装、十七年克制、十七年隐秘相爱,他再也不愿退让分毫。他宁愿直面所有风浪、所有猜忌、所有核查,宁愿赌上工作、积蓄、立足之地,赌上我们所有安稳,也绝不肯亲手松开我的手。

我们都爱着彼此,爱得掏心掏肺,爱得倾尽余生。

可我们的爱,从根上就是对立的。

无解,无解,彻底无解。

“你从来都不懂。”我哭得喘不上气,字字哽咽,“你以为死守是深情,可你死守的结果,是我们彻底暴露,彻底身败名裂,彻底连偷偷爱彼此的资格都被彻底碾碎!短暂分开至少能保全彼此,你执意死守,最后就是一无所有!”

“保全?”陈景初低低冷笑一声,眼底翻着猩红的疲惫与偏执,语气刺骨,“保全到最后,就是慢慢习惯分开,慢慢各自生活,慢慢变成真正的陌生人。对不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分开久了,就散了。你赌世道会放过我们,我赌你不会等我。”

“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

“那你为什么第一个想推开我?”他步步逼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受伤与决绝,“风雨来了,所有人都跑了,所有人都散了,连你都想着推开我自保。那我这十七年的坚持,到底算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口疼得近乎窒息。

是啊。

在他眼里,我的妥协,就是放弃。

我的退让,就是不爱。

我的求生,就是背叛。

而在我眼里,他的固执,是鲁莽。

他的死守,是毁灭。

他的绝不放手,是断送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们太爱彼此,太怕失去彼此,可我们的选择,彻底背道而驰。

屋外的雨越落越冷,风声穿过木窗缝隙,呜呜作响,像人心裂开的声音。

这间承载了我们十七年所有温柔、所有秘密、所有余生期许的小屋,此刻只剩下尖锐的对立、刺骨的争吵、无法弥合的裂痕。

从前我们共享晚风、共享果香、共享老歌、共享寂静。

如今我们共享绝境,共享痛苦,共享一场没有对错、没有输赢、永远无法和解的争吵。

“我不怕死,不怕查,不怕驱逐。”陈景初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可怕,声音沙哑决绝,“我只怕和你分开。我宁愿被所有人猜忌,被所有人非议,被世道碾碎,我也不要和你分开住一天。你如果一定要选分开,那就是你要走,不是我要放你走。”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彻底崩溃。

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情侣争吵,不是赌气、不是误会、不是一时情绪。

这是宿命级的割裂。

世道逼我们离散,爱意逼我们相守,我想活下来再爱,他想爱着去死。

没有谁错,没有谁对。

只是我们这辈子,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了——

温柔相守是暂时,对立撕裂是终局。

我死死咬着唇,看着眼前深爱了十七年的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陈景初,你会害死我们两个人的。”

他定定看着我,眼底猩红,字字沉重,用尽余生所有执念:

“分开活着,比死更难受。”

夜色沉沉,冷雨潇潇。

小屋彻底死寂。

十七年温柔朝夕,在这场无解的深夜争吵里,轰然裂成两半,再也拼不回去了。

没有再争执,没有再辩驳,连呼吸都变得克制、滞涩、小心翼翼。

那句“分开活着,比死更难熬”沉沉砸在空气里,落得很重,牢牢封死了我们所有的口舌、所有的委屈、所有残存的辩解余地。

我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无声往下掉,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酸涩发紧,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吵不动了。

也辩不动了。

原来真正的决裂从不是大吵大闹、歇斯底里、撕破脸皮的恶语相向。是吵到最后,突然发现我们谁都没错,却注定无法共存。

窗外的雨还在落,绵绵冷冷,无休无止,敲打着老旧木窗,一下,又一下。雨声很轻,此刻却刺耳得要命,填满了我们之间寸寸裂开的缝隙。

陈景初说完那句话后,也彻底沉默了。

他没有再逼近,没有再开口,没有再看我。只是缓缓收回落在我脸上那双滚烫执拗的眼,重新转回身,背对着我,落回窗边原来的位置。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不再是坚定有力的模样,透着一股撑到极致、濒临崩塌的疲惫。整个人像一尊冻在雨夜里的雕塑,僵硬、孤冷、寸寸结冰。

十七年。

我们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深的恐惧、最深的分歧**裸撕开。

也第一次,在同一个狭小的屋里,彻底无话可说。

屋里冷得吓人。

炉火彻底凉透,残留的暖意散尽干净,水泥地面透着浸骨的潮冷,顺着脚底往上窜。刚才争吵时沸腾的情绪、滚烫的对立、尖锐的拉扯,瞬间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寒,铺天盖地的茫然。

桌上还摆着傍晚没吃完的蜜柑。

果皮静静摊在桌面,清甜的果香还固执地飘在空气里。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靠着彼此,相拥听雨,贪恋这乱世里仅有的一点私藏温柔。我窝在他怀里,听他低声细语,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大的风雨都能慢慢熬过去。

短短几个时辰。

温柔成灰,亲密成刺,相守成了最无解的罪孽。

我慢慢抬手,擦了脸上的眼泪。

擦得很慢,指尖微微发颤,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眼泪擦干净了,眼眶却滚烫发疼,眼底一片酸涩的模糊。

我不敢再看他。

不敢看他落寞紧绷的背影,不敢看他隐忍受伤的模样,更不敢回看我们刚刚撕裂的所有真相。

原来爱真的可以是双刃剑。

我想保全、想隐忍、想迂回、想留一线生机。

他想坚守、想独占、想死守、想绝不放手。

我们都为对方着想,都怕失去彼此,可我们的爱,硬生生把对方逼进了死角。

屋内陷入漫长、死寂、令人窒息的冷战。

我们没有分房,没有搬走,没有逃离这间小屋。物理距离依旧很近,不过几步之遥。可心理距离,已经裂出了万丈深渊,跨不过,填不满,修不好。

从前夜里,我们永远是贴紧相拥,抵着晚风说话,分享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累了就靠着彼此入眠。

今夜,我们刻意疏离。

我沉默收拾桌上的果皮、残局,动作轻得近乎无声,指尖每一次触碰桌面,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再次引爆僵局。

他就一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不回头,不转身,不搭理,不言语。

雨雾朦胧了窗外整片霓虹,城市的热闹彻底隔在外头,与我们无关。整条旺角彻夜不眠,人人都在为前路奔波、算计、逃离,人人都有出路,人人都有选择。

唯独我们。

守着十七年的爱意,守着一间冰冷的小屋,守着一场没有对错、没有输赢、没有解法的决裂,寸步难行。

收拾完一切,我沉默铺床。

两张旧床,并排靠在墙边,多年来一直如此。平日里夜里关灯之后,黑暗就是我们的庇护所,我们可以悄悄伸手触碰,可以悄悄靠近,可以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弥补白日所有的克制与疏离。

可今晚,黑暗成了牢笼。

我躺回自己的床,轻轻拉过薄被,盖住身子。被褥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淡暖,可我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凉。

我侧身躺着,背对着他的方向。

不敢回头。

也不敢听。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人影终于轻轻动了。

是他缓缓挪步的声音,很慢、很沉、带着沉重无力的拖沓。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雨色微光,沉默走到自己的床边。

他没有躺下。

只是坐在床沿,依旧沉默。

屋里彻底陷入死寂,只剩雨声潺潺,断断续续,缠绕在梁柱之间。

黑暗里,我们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却像是隔了整个人生、整段岁月、整个无法逆转的命运鸿沟。

我听见他轻轻吐气的声音,很低,很沉,压在喉咙里,是隐忍至极的疲惫与酸涩。

我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发麻。

我知道他累。

他守了十七年,装了十七年,忍了十七年,拼尽全力护住我们这点见不得光的安稳,从不敢犯错,从不敢松懈,从不敢放任私心。

今天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剖白,第一次把所有偏执和恐惧全部摊开。

可我偏偏,给了他最残忍的回应。

我要生路,他要圆满。

世道不允许圆满,我只能选生路。

他不要生路,只要我。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痛苦。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夜色深得看不见底,他才终于轻轻躺下。

他也背对着我。

两张床,两个背影,背对背,彻底隔绝。

这是我们十七年来,第一次没有靠近,没有相依,没有在夜里偷偷温存。

连呼吸都各自克制,各自隐忍,各自藏着满心破碎的情绪,互不打扰。

曾经最亲密、最默契、最无话不谈的两个人。

如今成了屋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沉默对峙,无声决裂。

我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漆黑的墙壁,眼底干涩发疼,心里空空落落,一片狼藉。

我终于彻底懂了。

从前的迷茫只是不知前路。

今夜之后,我们是明知前路无解,还要被迫共存。

我们还要一起上班、一起出门、一起回楼、一起被邻里审视、被时局打量。人前依旧是和睦安分、互相照应的同乡室友。

人后,裂痕永存。

争吵不会和好,对立不会消解,执念不会妥协。

往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顶着这场无声的决裂,在大时代的夹缝里,继续相守,继续煎熬,继续爱得痛苦、痛得相守。

雨还在下。

屋很冷。

人很近。

心,彻底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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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