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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那时候的香港,始终悬浮在一种暧昧又惶然的氛围里。

满城风声躁动,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把未定的前路。街上行人脚步仓促,茶档、码头、商行,所有人声落脚点都是离开、迁徙、退路、抉择。时代像一层沉甸甸的灰,薄薄覆在整座城市的烟火之上,压得人呼吸发轻,心底茫然无措。

我们是整条街巷最迟钝的两个人。

看着旧邻四散、同事离场、世人奔逃,依旧日复一日守着旺角这间老旧唐楼。我们不是看不见风浪将至,只是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太过温软,温柔是惯性,相伴是本能,让我们下意识躲开纷乱,躲开抉择,躲开人人紧绷的慌张,只想缩在彼此搭建的小小天地里,得过且过,安稳一日,便贪恋一日。

白天的生活依旧循规蹈矩,带着成年人身不由己的克制与疲惫。

我在洋行核对整年堆积的通商台账,数字密密麻麻铺满纸面,窗外霓虹钢架林立,街头人流来去匆匆,耳边时不时飘进同事低声议论移民政策的碎语。我常常对着纸面失神,说不清自己是笃定安稳,还是只是怯懦地不敢挪动半步。所有人都在向前找出路,只有我停在原地,握着一成不变的工作,守着不敢外露的心意,茫然看着世间人潮汹涌。

陈景初在码头亦是如此。

单证室早已不复当年安稳,老同事走了大半,新来的年轻人满心躁动,船期、单据、核验条文再也捆不住人心。身边人次次劝他趁早打算、趁早脱身,他次次温和婉拒。旁人只当他性子沉稳、不喜折腾,无人知晓,他的牵绊从来不是工作,是这间小屋,是屋内等他归家的人,是我们藏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岁岁朝夕。

外界越喧嚣,我们的独处就越珍贵。

外界越慌张,我们私藏的温柔,就越显得浪漫易碎。

傍晚归家,是一天所有疲惫与茫然的解药。

暮色刚漫过旺角的楼宇,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迪斯科隐约的鼓点混着晚风飘过来,热闹浮躁,隔在砖墙之外。我提前收工回家,推开木窗通风,擦拭干净积了薄尘的木桌,生起煤炉烧水。白铁水壶渐渐腾起温热的水汽,袅袅白雾漫开,冲淡了心底积压一日的茫然。

不多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是陈景初回来了。

他褪去白日在码头严谨凌厉的模样,肩上搭着脱下的正装外套,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还带着室外晚风的微凉。推门进屋的瞬间,他习惯性先落锁,隔绝楼道所有外人目光与细碎声响,下一秒,所有克制疏离尽数褪去。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我身后,轻轻抬手圈住我的腰。

怀抱很稳,很暖,是十几年从未变过的温度。他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窝,发丝蹭着我的耳廓,身上混着码头淡淡的海风气息,和干净的皂角味,温柔得让人安心。

“今天累不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耳畔,温柔缱绻。

我手里捏着刚沥干水珠的青菜,转过身撞进他的怀里,轻轻摇摇头。白日所有对着世事的茫然、对着未来的无措、对着人潮喧嚣的心慌,在他抱住我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还好,等你回来吃饭。”

他低低应了一声,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些。狭小的小屋安静至极,窗外的热闹很远,世间的风雨很远,满城的慌张与抉择都很远。此刻只有我们,只有温热的炉火,只有相拥的温柔,只有独属于我们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浪漫。

平日里忙碌,晚饭大多简单清淡,白粥小菜,敷衍饱腹。但只要得空,我们总会慢慢做饭,把琐碎的日常,熬成温柔的甜。

我洗菜切菜,他站在一旁生火热锅,偶尔伸手替我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我的侧脸,温柔又细腻。油烟轻轻漫起,笼罩着小小的屋子,烟火气裹着爱意,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今天路过街市,看见橘子很甜,买了一兜。”他一边翻炒青菜,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细碎的雀跃,“还记得以前,我们舍不得多买,每次只敢挑两三个。”

我看着他认真做饭的侧脸,眉眼温柔,笑意漫上眼底。

我当然记得。

记得六八年清贫拮据的日子,记得我们攥着微薄薪资精打细算,记得秋日的蜜柑是我们一年里最奢侈的小欢喜。十几年光阴流转,我们熬过所有清贫窘迫,日子愈发宽裕体面,可他依旧记得当年所有细碎的小事,记得我偏爱酸甜的果肉,记得我们所有清贫却温柔的过往。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们收拾好碗筷,擦拭干净桌面,没有急着翻开单据、核对账目。难得空闲的夜晚,我们只想肆意沉溺在彼此的温柔里,暂时忘掉外界的山雨欲来,忘掉前路的未知迷茫。

我翻开柜子,取出那台陪了我们十几年的二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沙沙转动,温柔舒缓的老歌缓缓漫满整间小屋。曲调温柔绵长,盖住窗外的喧嚣鼓点,隔绝满城的浮躁慌张。

陈景初拉着我的手,带我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

窗外霓虹璀璨,车流不息,整座城市沉浸在彻夜的繁华与躁动里,人人惶惶,人人算计,人人身不由己。可窗内灯火昏黄,安静温柔,我们并肩坐着,指尖紧紧相扣,掌心温热贴合,是乱世浮城里唯一的安稳。

他微微侧头看着我,眼底盛着柔和的灯光,澄澈又深情。

“要不要吹风?”

我点头,他便伸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微凉的晚风涌进来,拂动发丝,吹散屋内淡淡的烟火气。他顺势抬手,替我捋好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摩挲我的鬓角,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宠溺。

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灯火,轻声开口。

“最近街上的人,都好慌。”

“嗯。”他低声应着,手臂轻轻揽住我的肩,让我靠得更安稳些,“都在找后路。”

“我们好像一点都不急。”我语气带着淡淡的茫然,又带着细碎的庆幸,“是不是太迟钝了。”

他低头看向我,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温柔又笃定。

“急也没用。”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能融进晚风里,“别人的后路是远方,我的后路,一直是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夜色里,温柔滚烫,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慌乱与迷茫。

是啊。

世人皆寻前路坦荡,皆盼退路安稳。可于我们而言,前路漫漫,风雨将至,无论世间如何变迁,无论时代如何翻涌,彼此,才是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安稳,唯一藏了十几年的人间值得。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发顶,动作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带着隐忍多年、克制又滚烫的爱意。没有张扬热烈,只有独属于我们的、隐秘又虔诚的浪漫。

我们不能在外牵手,不能当众相拥,不能言说爱意,不能像世间寻常恋人一样明目张胆偏爱、光明正大相守。

所以我们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封闭的小屋,藏在晚风里,藏在朝夕相伴的琐碎里,藏在无人知晓的亲吻与相拥里。

我抬起头,看向他温柔的眉眼,主动凑近,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躯体传过来,温柔又治愈。他抬手托住我的后颈,轻轻回吻过来,温柔绵长,褪去白日所有的沉稳克制,只剩独属于我的缱绻温柔。

磁带的老歌还在轻轻循环,炉火余温未散,晚风温柔拂面。

吻毕,他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缱绻。

“不管以后怎么样。”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有你在的日子,就不算难。”

我攥紧他的衣角,靠在他怀里,心底所有的茫然、惶恐、无措,尽数被温柔填满。

我们依旧看不清未来,依旧不懂时代洪流的走向,依旧迟钝地守着原地,不懂逃离,不懂抉择。外界山雨欲来,满城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奔赴未知的前路,奔赴各自的离散与新生。

可那又如何。

哪怕世间风浪滔天,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岁月步步维艰,只要关起这扇木门,我们就拥有独属于彼此的温柔人间。

我们可以一起听歌,一起吹风,一起吃酸甜的果子,一起相拥入夜,一起在大时代的夹缝里,悄悄爱着彼此,慢慢过完一日又一日。

迷茫是真的。

无知是真的。

前路未卜、风雨将至是真的。

可偏爱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十几年岁岁朝夕、不离不弃的相守,也是真的。

这个动荡茫然的一九八五年,满城皆慌,唯我们安稳。

乱世浮城,风雨欲来,我唯独贪恋,他予我的岁岁晚风,年年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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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