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放榜那日,齐柏音跑去看榜,一眼瞥见榜下的死对头,语气古怪,“恭喜呀,齐举人。”
齐柏音挤进人群,名字排在榜首,再往下看,夫子的名字排在三十六位,陈墨的名字排在一百七十二位。
中了。
齐柏音转身跑去陈家,挤进一群道贺的人里,“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榜上有名。”
陈应生勉强撑着笑,榜首居然是眼前的陪读,明年势必会成为儿子的阻碍,他拉齐柏音进屋,“我再加三个月的钱,陪读到会试前?”
十五考完武举人,齐柏音就要报名会试,过完年赶路去京师,没时间陪读,“年底要到了,家中事多,实在抽不出时间陪读,恭喜公子上榜。”
陈应生撑住笑,付出十两银子。
齐柏音拿着银子出门,死对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当陪读一年能挣多少钱?”
齐柏音早算过了,陪读一年,加上各种奖赏,一共挣六十二两,要是搁以前,只种地,家里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不告诉你。”
贺兰兰:“给我当陪读?”
齐柏音:“一百两一年。”
贺兰兰:“黑心肠。”
“你这么笨,连县试都没过,陪你读书我得气个半死,一百两一年算我吃亏。”齐柏音转过身,双眼弯成月亮,“我要回家吃饭了,明日见。”
贺兰兰跑回家,滚到贺章面前,“爹,给我找个陪读。”
“你是读书那块料?”鸡娃鸡了十年,贺章总算知道,自己儿子毫无文学素养,认几个字得了,等生辰一过,就走武举,反正天下太平,托姐夫的关系在京中混几年,也能混出个名堂。
贺兰兰语塞,他的确不是那块料,思考片刻后说,“给我找个练武的陪练。”
贺章脚尖拨开他:“军中那么多人,你一天换一个都行。”
贺兰兰被门槛拦住,生无可恋,死对头做陪读没希望了。
齐柏音打了个哈欠,揉完鼻子看屋中的三口红色大木箱,又看屋内的媒婆,问身侧的齐松杪,“谁家抬来的,要给谁下聘?”
齐松杪:“是夫子请来的,给大姐下聘。”
赵拂生红着脸,虽说同住屋檐下,礼数还是要的。
齐雾山也红着脸:“你不往上考了?”
赵拂生:“考生多如过江之鲤,能上榜的只有三人,若等考上状元我再下聘,不知何年马月,此前我已允诺考完举人我就下聘,今天我考上了,我应当允诺。”
齐雾山满心期待的看向吴觅、齐重。
齐重不自在的搓手:“你莫要期我家雾山不识字。”
“爹。”齐雾山娇嗔,“我认字啦,夫子教的。”
齐松杪回屋拿出历书翻看:“下个月武举放榜,刚好有个好日子,到时候三喜临门,咱家大办特办。”
半月后,齐柏音出现在考场。
武试分为内场和外场,外场武艺,内场兵法,考官坐在看场,一眼扫去,后排角落里坐着一张年轻面孔。
齐柏音不确定是那个人,又看了一眼。
死对头换回了男装,比起前世,年轻十岁。
对了,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三、四岁,战场上,风沙日夜吹着,皮肤糙如树皮,怎么看也不像二十三、四的人,这世看上去,倒是比前世俊俏。
捕获到打量的目光,贺兰铮双眼弯成月牙,
齐柏音拿着号码牌坐上马,和一群武生比马射。
箭靶围着马场排布,在规定时间,射中最多的靶算赢。
马群挤在一起,拉不开弓,齐柏音蹬上马,站在马背上拉弓,箭箭中靶心。
箭射完,齐柏音挑衅的看着台上微笑的人。
**裸的蔑视,死对头居然敢小瞧她。
后一场技勇,三项选其二,举石,开弓,舞刀,齐柏音选择开弓、舞刀。
无非是用不同的力度拉开弓,用不同重量的刀舞出规定的动作,齐柏音逐一做完,第一个离场,等着放榜。
“你力气太小了。”贺兰铮跟来,刚才他看得很清楚,死对头拉最后一个弓时,手在抖,“明年的弓会更紧,刀会更重。”
完全是挑衅,齐柏音回头,“等你考完武举人再来告诉我刀有多重。”
还是和前世一个脾气,贺兰铮说:“今天是我生辰,我改回了原本的名字,以后也不用穿女孩儿的衣服了。”
齐柏音满心想着放榜的事,冷淡回应,“哦。”
贺兰铮:“……”
考场外,考官贴出榜文,“齐柏音”三个字位于榜首,齐柏音喜笑颜开,骄傲又得意的望着贺兰铮,“我又是榜首。”
跟在身后的贺兰铮说:“七天后还有一场兵法。”
文考比武考难上百倍,何况七天后的考试只是默写一篇文章。七天后,齐柏音又站在榜下,骄傲挑衅,“我还是榜首。”
贺兰铮:“恭喜啊,请我吃饭。”
今天家里有喜事儿,齐柏音没空陪死对头在这儿对喷,推开他,跑回家。
家中已挂好红灯笼,见她回来点燃鞭炮,齐柏音往后退,踩中身后人的脚,一回头,贺兰铮站在身后。
怎么哪儿都有他。
贺兰铮提高手里的礼盒展示,前几天路过齐家,齐家院子里挂着红灯笼,一看就是要办喜事儿。
来送礼,齐柏音当然欢迎,接过礼,推贺兰铮坐在身侧,塞他一把瓜子,“在这儿等着,等会儿宴席开始,我带你去挑个好位置坐。”
齐雀翎靠来:“小六,他是哪位街坊?”
齐柏音:“他是贺兰兰,过了生辰,不用穿女装了。”
“太守的儿子……原来他长这样。”齐雀翎突然娇羞。
齐柏音承认,死对头是有几分样貌,每年往家里送肉,家里欠他情,可前世的记忆挥之不去,她绝不能容忍自家姐妹沦陷,明年,考去京师,家也搬去京师,远离死对头。
“齐五你说,比起画本里的人物,是我好看,还是画本里的人物好看。”贺兰铮刚过变声期,偏偏养出一副富有磁性的嗓子。
齐雀翎只感觉两颊发烫,低着头不说话。
齐柏音抓起手边的枣糕塞进他嘴里:“不说话最好看。”
贺兰铮:“……”
齐柏音俯身贴耳:“好好坐在这儿,别乱跑,等我忙完再来应付你。”
说完,齐柏音拽走齐雀翎。
贺兰铮拿出嘴里的糕点,细嚼慢咽。
婚礼次日,齐柏音拉着赵拂生去报名会试,等过完年,两人赶路去京师。
没想到路上也遇到死对头。
马车停在身侧,贺兰铮撩开窗帘,“上来吧。”
四条腿的马当然比两条腿更快,齐柏音拉赵拂生上车,坐在贺兰铮对面。
仅过去二十几天而已,死对头居然长高两个头,身姿颇有前世之姿。
“你也去考试?”赵拂生问。
“不,父母不空,让我去京师拜年,说不定,回雁门郡时,还能相遇。”贺兰铮看着对面的齐柏音。
齐柏音闭眼,一路装睡。
等进城,下车住进客栈,等上一日,会试开始。
考生聚在考场外,等着考官点名进入考场,四周逐渐空落落,齐柏音剩在最后,听不见她的名字。
她拦住要走的考官:“夫子,你忘记念我的名字了,我叫齐柏音。”
考官展开名册,逐一翻看,“这是各郡送来的名册,没有你。”
齐柏音抢过名册翻看,百来个名字,唯独没有她。
她和夫子一同报名,她却被留在外面。
第一次科试被人换了答卷,这次应是她得罪了人,把她的名字从名册上移去了。
齐柏音想遍所有认识的人,除了死对头,没有第二个人有权力做此事。
齐柏音跑出半条街去找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骤然想起这不是雁门郡,她连死对头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科试多等了三年,等下一次会试又要等三年,齐柏音折回客栈,等下个月的武试再看看。
九天七夜后,赵拂生返回客栈,见齐柏音躺在床上,以为她胜券在握,才早早回来,“一个月后,小六你又是榜首。”
齐柏音裹着被子背对人:“我的名字被人从名册上划去了,我没进考场。”
赵拂生脸色并无太大变大,这种事常有,常见的是换试卷,也有人托关系抹去竞争者的名字,更有甚者,派人暗杀竞争者,有人盯上小六了,“等放榜,我们就回去。”
武试比文试晚一个月,和放榜同一天,齐柏音起了个大早,去考场外等候,面前的人陆续进场,又剩下她一个。
名册上依旧没有她的名字。
齐柏音走回客栈,赵拂生早已等在客栈,一脸丧气,“我落榜了。”
“齐六。”贺兰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在这儿。”齐柏音十分平静。
等贺兰铮进门,反手推上门,抬脚把人踹倒在地,冲上去落拳,怒吼,“你为什么除我名字?”
贺兰铮抬手抓住她的手,怒斥,“你疯了吧你!”
赵拂生:“小六的名字被去掉了,他没进考场。”
贺兰铮难以置信:“在你眼里我居然是这种人!”
齐柏音沉默,她只能想到死对头和她有仇。
贺兰铮:“我爹是太守没错,但每年的名册由专人护送,不经过我爹,你想想你惹了谁,被人去除名册。”
齐柏音脑中飘过几个人名……陈应生,姜锦衣,贺兰铮。
姜锦衣帮她找马场,不是她。
她拒绝了陈应生的陪读。
“夫子,陈墨上榜了吗?”
赵拂生回忆后说:“榜尾。”
要是多一个人,陈墨就会落榜,陈应生早就知道猜到谁会考上榜首。
齐柏音:“我要等到金榜出来再回去。”
贺兰铮敛住笑意,他正好要在舅舅家住几日,到时可以一起回去,他松开手,拆开礼盒,拿出糕点,喂到齐柏音嘴边,见她不张口,收回手塞进自己的嘴里,再喂去一块,说,“没下毒。”
齐柏音抢走糕点自己吃,等她咽下去,贺兰铮又喂。
赵拂生司空见惯,家里宠着小六,几个姐妹也会像这样喂他,两个男孩儿关系好而已。
放榜当日,齐柏音一早候在榜下,扫过一甲,没有认识的人,再往下看,陈墨排在三甲末尾。
呵,齐柏音心情大好。
她不过是挑了一些考题,写了几遍万金油文章,只要背下来,运气好就能混个进士,要想一甲,没门儿。
下一次会试要等三年,齐柏音已经想好,她要继续做陪读攒钱,去年攒的钱还不够买下京师远郊一套私宅,三年后考去京师,也只能租房住,得多攒点钱。
等金榜的消息传回雁门郡,齐柏音刚好返回雁门郡,她守在榜文下,指着陈墨的名字吆喝,“大家都看见了么,陈进士,我做陪读一年,伴他考进青云书院,书院月测,次次有名,举人中榜,会试上榜,现在进士有名。”
路人甲:“你是说那个三考书院不过、拿着一篇文章敲开书院大门、让书院为他重新安排考试的陈墨?”
齐柏音:“雁门郡有第二个陈墨?”
“胡说八道。”陈应生挤进人群,“犬子日夜苦读,未寻陪读,终得上榜,你油嘴滑舌,用犬子招揽生意,走,跟我去见官。”
看来真是陈应生做的手脚,跟他去见官,只怕有去无回,齐柏音抽出手,拿出契约,“这是你一年前定的契约,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陪读一年,考过一次赏钱多少,进入书院赏钱多少,你的手指印还在上面,对了,陈公子敲开书院大门的那篇文章还是我写的呢。”
陈应生:“要是真如你所说,为何犬子上榜,你不在榜?”
“进京路远,我错过了考试。”齐柏音不傻,说出她被人划去名字的事,等同于告诉所有人有人买通官员,可她没有实际证据,又无权力,说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听说,陈公子朝考落榜,等着候补。”
二甲、三甲的进士可选择朝考,过了就当官,没过就候补,前三年的进士还没当上官,今年的进士又去了,陈墨只能“归班”,继续当进士,要是幸运,等个七八年,不幸的等上一辈子。
陈应生脸色瞬变。
齐柏音一边观察陈应生的脸色一边说,“都怪我,忙着进京考试,拒了陈公子的续约,要是当时续上,或许陈公子就能上头榜,也不至于归班等待。”
陈应生:“用不了几年,墨儿就会轮到官职。”
齐柏音:“那先恭喜了,日后少爷当官,我会第一个贺喜。”
陈应生拳头紧握,手背迸出青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几年考上的进士太多,今年墨儿又排在最后,要轮上官,七八年只是开始,到时候,陪读说不定已经考上官。
齐柏音摇晃手中契约:“童叟无欺,老少皆宜,次次上榜。”
路人看着契约上的定价,一年三十两,考过一次还要加赏钱,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五十两,太贵了,加点钱,就比得上南智书院的学钱,不找陪读,熬上几年,也能考个进士。
无人回应,陈应生蠢蠢欲动,反正齐举人不知道是他动的手脚,加点钱,赔个礼,哄着他先陪墨儿考上书院的夫子一职,让墨儿边当夫子边等官职,等考上再解约。
陈应生往前移动,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人,抢在他面前,抢过契约,拽走齐柏音,“到我家做陪读,价钱好商量。”
齐柏音定睛一看,是徐承业。
陈应生收回手,出言挤兑,“徐图来次次考试不过,青云书院不收,正学书院也不收,甚至还去子衿书院,即便是花上百两请青云书院的夫子教他,考上十年,也上不了榜,找个举人做陪读,莫说上榜,能好好坐在桌前看书,都是祖坟冒青烟。”
“他考不考得上,也是我家的事,你如此闲暇,不如担心你家陈墨今年是否归班。”徐承业拽走齐柏音,拖回马车,上轿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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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换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