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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事喋喋不休

头顶传来几句交谈声,齐柏音抢先爬上台阶,定在家门口。

院子里坐着七八个不认识的人,院中放着三个大木箱,从交谈声听出这些木箱都是贺家托人送来的,乡啬长以为齐家攀上贺家,正和齐重拜兄弟。

吴觅一声不吭,带两个孩子进屋,坐在床上,把发簪分给姐妹几个。

齐禾芃摸着头上的发簪:“家里今天还有其他喜事儿?”

吴觅:“没事,娘高兴而已。”

齐柏音把发簪别到吴觅头上:“我头发少,用不了簪子,娘戴。”

屋外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林正想要换亲,他家没女儿,齐家没儿子,想用儿子换女儿,等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再成婚,想换小五齐雀翎。

齐松杪跳下床,跑出屋,“小五病了,每天都拉裤子,大夫说要一辈子吃药。”

齐重沉脸:“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齐松杪:“你闭嘴,我们刚问过大夫,小五这个病治不了,爹你没儿子,林爷爷年纪也大了,不如你做林爷爷儿子,你喊他爹,我们几个喊他爷爷,以后到哪儿,都知道他是我们的爷爷。”

齐重怒吼:“小四!”

齐柏音跳下床,跑到门口,贴着齐松杪,“我觉得林爷爷很好,林爷爷还帮我上了户,我想他一辈子做我的爷爷。”

林正的年龄是可以当齐重的爹,他本来就不想称兄弟,要不是齐家认识贺家,他才不会来。

齐柏音:“爹你的兄弟姊妹离得远,林爷爷离得近,要是他成了我们的爷爷,他的儿子就是你的兄弟。以后也可以有个照应。”

林正笑呵呵:“小六嘴甜,我的孙孙不如她,要是他是我的孙孙就好了。”

齐重逼出笑:“多亏了你老人家引路,我们才有这些东西,开春家里种田缺人,喊我一声就行,你是我的长辈。”

林正打圆场:“你刚搬来这儿,还是我帮你定的屋子,你记的我的好就行。”

吴觅出屋,把肉塞到林正手里,“今天刚买来的,蒸一蒸软糯可口。”

即便是林正,一个月也才吃一次肉,林正似乎闻到肉香,“好,我拿回去混上米面蒸一蒸,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先走了。”

院子空了,吴觅暗自松一口气,谁也不可以带走她的女儿。

齐重黑着脸,齐柏音看也不看他,指着院中的木箱,“四姐,这里面装的什么呀?”

“四姐也不知道,四姐帮你打开。”齐松杪撕开木箱上的封条,拿来刀劈开锁,揭开木箱,肉香飘出。

“是肉!”齐松杪抱起齐柏音看,箱子里满满的一箱腊肉。

齐柏音眉头拧紧,死对头这是在挑衅。

齐松杪放下齐柏音,打开另外两只木箱。

一箱放满布匹,一箱放满成衣。

齐雾山拿出成衣看,小的,大的,薄的,厚的,全是四五岁的,“娘,这些衣服摸起来比我成婚那天穿的都要软。”

齐少言摸着另一个箱子里的布匹,拉来齐禾芃替她说,“这些布匹的纹样,比我们织的好看百倍。”

“这件小五可以穿,这件小六穿。”齐松杪拿起一件衣服往齐雀翎身上比划,“这件颜色漂亮。”

……

齐柏音面无表情,姐姐们每日下田干活,晨出夜归,抵不过命运轻轻一笔,百般努力也无法摆脱贫穷,死对头可以一时兴起,送些礼物,以后呢?姐姐们得离开这儿,她也得离开这儿。

“爹,我要搬家。”齐柏音盯着齐重说。

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无,全家盯着齐柏音。

齐柏音确认齐重听见了,重复说,“我要搬家,我不要住在这儿。”

齐重两个眼珠快要瞪出来。

“小六说要搬家,你没听见吗?”齐松杪怒问。

吴觅倒吸一口凉气,抱起齐柏音进屋,吩咐其他几个女儿,“你们几个把木箱搬来屋里放着。”

齐雾山、齐禾芃合力,抬起木箱挪进屋。

齐禾芃把箱子往前推,箱角撞到齐雾山腰腹,血顺着她的裤管里淌出来,脸色瞬间惨白。

齐雾山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呻吟,“娘,我肚子好疼。”

齐禾芃傻眼,她只是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大姐流了好多血。”齐雀翎指着齐雾山鲜红的裤管。

吴觅嘴唇瞬间没了血色:“刚才撞到哪儿了?”

“别管撞到哪儿,先带大姐去看大夫啊。”齐柏音拉起齐雾山胳膊,拖拽不动,“四姐,帮帮我。”

齐松杪,齐少言合力扶起齐雾山,架着人出屋,身后留下一连串血脚印。

齐重看见齐雾山脚下涌出的血,丢下锯子,抢过齐雾山丢在背上,跑下台阶。

“我也要去。”齐柏音跟在后面,齐松杪抱起她追上齐重。

齐雾山淌下的血滲进棉衣里,和热汗混在一起,齐重额上挂满汗,跨过半座山找到土郎中,放下齐雾山,等在屋里,裤管里的双腿止不住发抖。

土郎中的妻子林桐花推开门,瞪了齐重一眼,一声叹气,去厨房烧来一碗红糖鸡蛋端进屋,招呼几人进屋。

齐雾山坐在床上,穿着林桐花的裤子,手里捧着红糖鸡蛋。

齐重嘴哆嗦,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齐柏音问:“大姐是怎么了?”

“是长大了。”土郎中方梁塞给齐重一包草药,“拿回去混着鸡蛋煮着吃。”

齐重从破棉衣里摸出几块铜板,握钱的手发着抖。

林桐花捡走铜板:“要你几个钱等于要你的命,你看看你几个女儿,瘦得跟竹竿一样,前面不长肉,后面也不长肉,雾山今年十八、九岁了,才来第一次月事,照你这么养下去,你的几个女儿这辈子都别想生崽。”

齐重收回手,又摸出几个铜板,“多拿两副药。”

土郎中夫妇怀疑自己的耳朵,十里八乡,齐重出了名的抠,平时头疼脑热全靠硬扛,除了上次家中老六手指被咬,平时从不不买药。

齐柏音拿走齐重手里的铜板塞进林桐花手里:“劳烦阿婆给我姐多配两副药。”

林桐花接过钱,配出药拿给齐重,送走四人。

齐柏音望着齐重的后脑勺:“爹,这儿离城太远了,要是大姐今日生的是其他病,土郎中治不了,我们就没大姐了,搬家吧。”

空气里一片沉默。

齐柏音:“我们的钱够的。”

齐雾山揽起齐柏音抱在怀里,捂住她的嘴。

齐柏音抓开齐雾山的手,嘟着嘴。

走到山脚,远远看见吴觅站在台阶上,齐松杪跑去,说了几句,吴觅抹去眼泪,接过齐柏音上台阶,问身侧经过的齐重,“今天煮点肉吃吧。”

齐重无声,齐松杪一脚踢倒石阶上的野草,“爹是个哑巴。”

齐重回到屋,径直去厨房拿出砍刀,吴觅下意识抱住齐松杪,“小四就是说溜了嘴,不是想要骂你。”

“爹把梁上的腊肉取下来了。”齐柏音指着空了的房梁。

前一个月过年,家中就剩了两块肉,上次手指被狗咬掉,看手指花了一块肉,年夜饭割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剩下的要留着今年招待客人用,爹要干嘛?

全家人盯着齐重,看着他把腊肉砍成数块丢进锅里,生火加柴。

齐松杪问吴觅:“娘,爹是被鬼附身了?”

吴觅捂住她的嘴:“去做饭。”

齐重:“给老大煮两个鸡蛋。”

齐柏音笑出声,爹这个榆木脑袋开花了。

齐禾芃拉起齐少言去地里择菜,看见台阶上的人,又折回,“姐夫来了。”

齐柏音扭头,一个二十三、四的男人逐渐从石阶上露出,毫无冻疮的脸和大山的寒霜叫板,毫无布丁的衣服在齐家面前显得像个异类。

看见他,齐雾山眼泪一下掉出来。

肉香罩住整个齐家,柳望吞咽口水,挨个问候后坐在吴觅递来的板凳上,“今年要参加科试,日夜都要看书,实在没有闲暇来看望岳父、岳母,本想会试结束后再来,就让雾山提前回家了,实在思念得紧,就来了。”

山中雾气太重,压在齐家人的嘴。

见齐家人不接话,柳望又说,“上次科试就差一点儿,这些年我日夜看书,今年一定会考过,明年再考举人,后年再考贡士。”

齐柏音忍不住腹诽,前世她见过不少考生,一生都在考试,从秀才到举人,大多数人至少花十年,柳望居然觉得他能一年考一个。

这具身体清楚记得,柳望考秀才花了十八年,县试就考了七年,凭借他的聪明才智,贡士遥遥无期。

柳望再说:“考上贡士,乡里、县里的都会给上一笔钱,到时候,雾山也不用吃苦了。”

齐重往灶里加柴:“今年确定能考过?”

齐柏音扭头看向齐重,自柳望和大姐成婚后,爹就拿他当儿子养,每年柳望和大姐回来,都要问家里要钱买纸笔墨砚,家里大部分收成都给了他。

柳望绽开笑颜:“能考过,上次书院考试,我还拿了榜首,不过越往上考,需要的纸笔越多,还要花钱打点关系,我们这些乡里人,要花更多的钱往上打点,要是能成为太守的门生,就轻便得多。”

柳望居然想靠她家攀附死对头,齐柏音冷冰冰的说,“姐姐带回家的行囊里,塞了一张纸。”

齐雾山哭成泪人,跑进屋关上门,拿出休书看,屋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给雾山的情书。”柳望面含羞意,“离开太久,她会思念我,遂写了情书以慰思念。”

齐松杪怒吼:“放屁,那是一封休书,我们找夫子看过了。”

柳望怔愣片刻,膝盖滑在地上,流出鳄鱼的眼泪,“爹娘也知道,读书苦,中举遥遥无期,每年爹娘给钱买纸笔,我问心有愧,雾山跟着我,还穿着以前未出嫁时的衣服,我担心拖累整个家,才写下休书,这些天我日夜都在后悔,痛心。”

屋内的哭声传到门外。

柳望跪着往前走两步,面朝齐重的方向,“爹,儿子错了,儿子以后会努力读书,报答您,报答娘,带上全家过上好日子。”

齐重把柴火往里塞:“考举人的路费备齐了吗?”

齐柏音挣脱吴觅的怀抱,跑到厨房前,猛的关上门,面朝齐重怒吼,“家里钱花光了,给不出路费。”

肉香甚浓,柳望肚子的馋虫不满,他吞咽口水后说,“六妹放心,路费备好了,不用爹娘出,只需要等下次太守送东西来,捎封信,提上我的名字即可。”

脸皮可真厚,齐柏音怒怼,“你休了我大姐,我爹娘不是你爹娘,我也不是你妹妹,别乱叫。”

柳望掉出两行泪,跪着走到吴觅面前,抓住她的衣角,“娘,雾山嫁给我五年,我们伉俪情深,是我一时犯糊涂做错了事,我认错,你忍心让雾山成为弃妇吗?”

吴觅本就哭肿的双眼又被泪水堵住,她的雾山才十八岁,就被休了。

“弃妇又怎么了?”齐柏音捡起地上的竹竿跑到柳望面前,举着竹竿威胁,“弃妇也是我爹娘的女儿,也是我们的姐姐,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滚出我们家,立刻。”

“娘。”柳望望着吴觅:“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是我娘。”齐松杪扒开柳望的手,拽着吴觅后退,拦在吴觅与柳望之间。

“是我做错了事,我应该认罚,爹娘要我跪多久都行。”柳望调转方向面朝屋门,“雾山,是我的错,你出来打我吧,骂我吧,莫要藏在屋里哭,哭伤了眼睛,可不好。”

齐雾山撑起身体,盯着紧闭的大门。

天这么凉,一直跪着他会生病的。

门推开,齐松杪站在门口,拉上门,用眼神告诉齐雾山,“要是你今日敢出这个门,我打死你。”

柳望不停哭诉:“雾山,我错了。”

“哎哟,秀才回来了。”二婶黄阿英带着一伙人登上石阶。

齐柏音扫过她身后的人,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留着口水的傻子,两人的背篓里各放着一头小猪。

“这是在吵架呢。”黄阿英扫过柳望,“夫妻嘛,床头……”

“要你管!”齐柏音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出言打断。

“哎哟,这是你家新得的老六,嘴巴挺利索的。”黄阿英吸鼻子,确认是肉香,“你家在煮肉啊。”

齐柏音出生时,二婶家就没来过,上一次来还是大姐成婚,这次来准没好事。

吴觅抹去眼泪,端去板凳。

黄阿英猛吸一鼻子,咽完口水,“听说太守来你家了,是要飞黄腾达了,吃起肉了。”

吴觅抽噎:“是老大生病了,要吃点油补身体,今天吃了,今年都不吃了。”

黄阿英脸上堆着笑:“说什么假话,大家都听说了,乡啬长带着七八个人抬来三口大木箱,是太守特意从雁门郡派人送来的,莫说今年,你家这辈子都能吃肉。”

“我家吃不吃肉和你没关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齐柏音推着黄阿英走,奈何力气太小,人一动不动。

黄阿英拎开齐柏音:“你家小六嘴巴真利索,好在是个小子,要是个丫头,嫁出去也会被人打回家。”

吴觅抬头盯着黄阿英,什么人都能教训她女儿。

“我今天来是说喜事儿。”黄阿英把身后的中年男人拉到面前,“这是我娘家阿弟,今年四十,没娶过妻,禾芃名声不好,克夫,我找人算过了,两个人八字合,能白头偕老,这样我们亲上加亲。”

齐禾芃眼眶湿润,右手捏紧身前的围兜,未婚夫病死又不是她的错。

黄阿英又拉来身后流口水的傻子:“这是我娘家侄子,才十九,家里三头牛,家里人少,只有三个姐姐,就他一个男丁,你家老三是个哑巴,配他正好,要是今年成婚,明年就能抱外孙。”

黄阿英把傻子往齐少言推:“这是你的新娘。”

“脱衣服,睡觉觉。”傻子笑呵呵朝齐少言移动,淌出的口水打湿面前的衣服。

齐少言移步,藏在齐禾芃身后。

黄阿英拉着吴觅的手说:“这是我精挑万选选出来的,你家今年要办两场喜事呢。”

吴觅脸无笑意,一个外人居然可以随意安排她的女儿。

一群王八蛋,齐柏音挥舞手里的竹竿,“滚出去。”

屋门推开,齐松杪跨出屋,抓起门口砍过肉的砍刀,冲向黄阿英。

“疯了,疯了,你家老四疯了!”黄阿英慌忙后退,跌下石阶,滚进田里。

齐松杪又冲向黄阿英阿弟,手中的刀乱劈,逼走人。

齐柏音趁乱推了傻子一把,齐禾芃见状,抓起板凳推傻子下石阶。

“疯子,疯子。”

黄阿英还在骂骂咧咧,齐松杪追下台阶。

齐柏音丢下竹竿,跑回厨房拿出菜刀,跑到柳望面前,“还有你,滚。”

柳望原地瞪起,连跑两步,跳出院子,顺着田跑到河边,跨河上桥逃走。

厨房门口的齐重呆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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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事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