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乐宫东侧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林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那串南珠。她今年已经四十有二了,可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光洁,眼角眉梢只有极浅的细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轻时那个娇俏少女的影子依稀还在,只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魏慕和魏艾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魏艾还穿着昨夜那身绯红宫装,神色烦躁,手指绞着帕子;魏慕倒是沉稳许多,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只有眼底偶尔划过一丝阴沉。
"母妃,"魏艾终于忍不住了,把帕子往桌上一拍,"那个谷歌,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昨夜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她倒好,三推四阻的,最后还直接把我堵了回去!"
林贵妃眼皮都没抬:"她怎么堵你的?"
魏艾添油加醋地把昨夜的情形说了一遍,在她口中,谷歌成了一个"粗蛮无礼、目中无人"的北地蛮女,不但当众驳了她的面子,还说什么"皇长子殿下与臣女素无往来,贸然拜会不合规矩",分明是不把魏慕放在眼里。
"……母妃您听听,她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素无往来'?我哥是皇长子,她一个武将之女,入宫做了个教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好了。"林贵妃终于抬起眼,淡淡扫了女儿一眼,"你那些话,我信一半就不错了。"
魏艾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
林贵妃把目光转向魏慕:"慕儿,你怎么说?"
魏慕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谷歌这个人,不好拉拢。她父亲谷啸在北境经营二十年,跟朝中文官素无往来,他回京之后除了上朝,便闭门谢客,谁递帖子都不接。谷歌本人入宫做武师傅,也只在演武场和五弟之间转,既不结交宫女太监,也不跟后妃走动。昨夜的宴会上,她连南佩多看了她几眼都察觉到了,可见耳目之敏锐,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不过,不能拉拢,不代表不能用。"
魏艾眼睛一亮:"哥,你有主意了?"
魏慕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的冬景,枯枝上压着残雪,几株红梅在寒风里瑟瑟地开着。他背对着母妃和妹妹,声音不疾不徐:
"南佩。突厥来的那个质子,昨夜宴会上,我注意到他跟谷歌对视了三次。他们以前在战场上交过手,彼此都认得。一个是被送到京城做人质的敌国幼子,一个是北境战功赫赫的将军之女,这两个人若是打一场——"
魏艾抢话:"那就有好戏看了!"
魏慕转身,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管谁输谁赢,都不好看。南佩赢了,镇北将军之女败给一个突厥质子,辱的是魏朝的威风,谷歌的名声就毁了。谷歌赢了,突厥质子初入京城就被当众击败,突厥那边怕是会觉得魏朝有意折辱,刚刚谈好的和议恐怕要再起波澜。"
魏艾拍手道:"妙!不管谁赢,她都落不着好!"
林贵妃始终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面上虽不动声色,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光。她当年给这对龙凤胎取名为"慕艾",不过是一个女人对过去最无谓的祭奠。皇帝念旧,她便让他念着,反正那点念想也换不来什么实际的恩宠。真正让她在这深宫里稳坐二十年的,是她的精明、她的算计,还有她这对生得好看又足够聪明的儿女。
"南佩那边,"林贵妃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安排?"
魏慕道:"儿臣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就说五殿下的武师傅武艺高强,陛下身边的禁军统领都夸赞不已,突厥乃是马上民族,想必南佩王子也身手不凡,不如以武会友,切磋一番。再让礼部的人把话递到父皇耳朵里,父皇爱热闹,又是战后的庆贺之际,自然会答应。"
林贵妃点了下头,又叮嘱了一句:"别做得太明显。最好是让旁人去提这个话头。"
"母妃放心。"魏慕躬身,"儿臣省得。"
暖阁的门帘外,一道身影无声地贴墙而立。
魏宜今日来长乐宫,是为林贵妃前日差人去翰林苑借的一册《前朝宫制考》送还。他素来不在后宫走动,若非贵妃开口,他连这趟路都不会跑。到了殿门口,正欲让宫人通传,便听见里头魏艾尖细的声音在嚷"谷歌"两个字。他脚步一顿,扫了一眼四周,退后半步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可不等他多听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魏宜回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正是魏莱。魏莱显然也是来请安的——今日是十五,按规矩皇子皇女都要向各宫妃嫔请安——可他跑得太急,眼看就要一头扎进暖阁门帘里。
魏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腰截住。
魏莱被他搂住,抬头一看,愣了:"魏宜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魏宜没有松手,将他往阴影里带了带,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殿下,里头在说话。先别进去。"
魏莱眨了眨眼,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他方才跑得急,没注意听里头的动静,此刻被魏宜拦在门外,才隐约听见暖阁里传出魏艾的笑声和魏慕低沉的说话声。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他在里面听到了"谷歌"和"南佩"。
魏宜见他神色有异,低头问道:"殿下听见了?"
魏莱点头,攥紧了拳头。
魏宜没有多问。他松开手,仍旧不动声色地立在廊柱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动静。里头的话又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几句,大多是魏慕在安排细节,什么"礼部递话"、"以武会友"之类的。魏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的声音渐渐收了。魏慕似乎在起身告辞,魏宜当即拉着魏莱的胳膊,悄无声息地退到回廊拐角处,恰好避开了从暖阁里鱼贯而出的宫人和那对兄妹的视线。等人都走远了,他才松开手,低头看向魏莱。
"殿下,"他语气端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方才里头说的话,殿下都听见了?"
魏莱抬头看着他。魏宜从小养在皇后身边,魏莱出生后他也常来抱他、哄他,虽然后来搬去了翰林苑,但每年年节都会回来看看。魏莱对他并不陌生,只是这个"哥哥"素来寡言少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可此刻魏莱满脑子都是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顾不上想这些,急切地抓住魏宜的袖子:"魏宜哥哥,大哥和二姐要害我师傅!他们要让那个南佩跟师傅比武!"
魏宜的眉头微微一蹙。他想了想,语气仍是淡淡的:"殿下不要急。此事可容后再议。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落在魏莱脸上,"殿下方才说'师傅'——殿下很信任这位武师傅?"
"当然啦!"魏莱毫不犹豫地点头,"师傅武功可厉害了!她对我也好!昨天还教我一招弹指——"
"殿下,"魏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她入宫不过数日。殿下可知她为人如何?可知她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可知——"
"我知道。"魏莱仰着脸,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大哥和二姐说她坏话,也知道宫里头的人说她父亲功高盖主。可父皇选她来教我,她一定是最好的。而且——"他想了想,把袖子从魏宜手里挣出来,退后半步,难得地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郑重,"魏宜哥哥,师傅不是坏人。她教我武功,是真的在教我,不是敷衍。她昨夜里喝多了酒,还蹲下来跟我平视着说话,宫里头没有人这么对我过。"
魏宜看着他。
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分明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他说"宫里头没有人这么对我过"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魏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和魏莱差不多大,缩在坤宁宫的偏殿里,皇后蹲在他面前给他擦脸,也是那样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心里某一处松动了些许,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殿下既然信她,那便信吧。只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殿下若要帮她,不能凭一时意气。宫里头的事情,一步踏错,后果不是殿下一个人能担的。"
魏莱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魏宜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拦下魏莱、不让他贸然闯进去是对的。可他也看见了魏莱那双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这个孩子对谷歌的信任,比他想得更深。他心中掠过一丝警惕:一个将军之女,入宫短短数日便让小皇子推心置腹,到底是她确实有本事,还是她在刻意笼络?
他不愿往坏处想,可他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多年,"轻信"二字是他早就戒掉了的东西。
"殿下回去吧,"魏宜道,"今日的请安,改日再补。就当没来过这长乐宫。"
魏莱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魏宜哥哥,你不会把我方才说的话告诉别人吧?"
魏宜微微颔首:"不会。"
魏莱咧嘴笑了一下,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