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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僭越之名,故人之影

演武场上积雪未消,谷歌踩着薄霜走进院门时,魏莱已经扎好马步等在那儿了。小小的身子墩得稳稳当当,一见她便眼睛一亮:"师傅早!"

谷歌点头:"殿下早。今日先不练新招式,把你昨日的马步和弹指练扎实了再说。"

魏莱应了一声"好",乖乖扎下去。可他嘴上安静,眼睛却一直追着谷歌转。谷歌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发髻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整个人干净爽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走到场地中央,抬臂、沉肩、缓缓起势,开始打一套北地军中的拳法。

魏莱看了半盏茶,忍不住开口:"师傅。"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殿下'?"

谷歌收了拳,转头看他:"不叫殿下叫什么?"

魏莱马步蹲得两腿发颤,可脸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父皇叫我莱儿,你也叫我莱儿吧。"

谷歌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殿下,臣女是臣,您是君。直呼皇子小名,是为僭越。"

"僭越"两个字她咬得清晰,语气带着几分哄孩子般的耐心。魏莱却不太满意,他皱起小眉头:"可是你教我武艺,教我弹指,教我发力……你每天都跟我在一起,比父皇陪我的时间还长。你怎么就不能叫我莱儿了?"

谷歌摇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殿下,规矩就是规矩。您是皇子,臣女是将军之女,这层身份不能乱。"

她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继续蹲。还有半炷香。"

魏莱瘪了瘪嘴,没再争辩。但谷歌转身去拿靶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小东西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她心里掠过一丝警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一阵风声从背后袭来——

谷歌本能地侧身一闪,可魏莱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这孩子虽然年幼,但五岁起习武的底子摆在那儿,加上方才趁着蹲马步暗中蓄了力,此刻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似的蹿了起来,直扑她怀里。

谷歌怕他摔着,下意识一伸手,稳稳地把他接住了。

魏莱的两条小胳膊顺势搂住了她的脖子,两条腿也缠了上来,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她身上,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脚丫子:"师傅,你抱我了。"

谷歌僵住了。

魏莱凑到她耳边,热气呼呼地喷在她耳廓上:"这算不算僭越?你抱了我,我已经在你怀里了。那我也得叫你一声——"他顿了顿,眨巴着眼睛,"姐姐?"

谷歌耳根一热,回过神来,手臂猛地一松。魏莱"哎哟"一声往下坠,但谷歌到底没敢真松手,又把他捞住了,放在地上站稳,然后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

"殿下,"她沉着脸,"礼数不可废。既然殿下有力气扑人,说明今日的课业还不够累。好——今日的武功课业,翻倍。先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绕着演武场跑二十圈,跑完再练弹指一百次。"

魏莱的脸垮了下来:"师傅——"

"现在开始。"谷歌板着脸,指了指场地中央的标记线,"站过去。"

魏莱耷拉着脑袋磨蹭过去了,但他蹲下去的时候,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虽然被罚了双倍的课业,但他方才搂住了师傅的脖子,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还叫她"姐姐"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

划算。

谷歌站在一旁监督他训练,面上冷若冰霜,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小东西,才八岁就这般会耍赖使心机,等长大了还了得?她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可得把距离拿捏死了,免得被这小皇子三绕两绕绕进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魏莱蹲在马步里,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心里想的是:师傅凶巴巴的样子,也好看。

次日傍晚,宫里大摆宴席。

北境大捷之后,突厥可汗终于遣使入京求和,递上了降表和岁贡清单,还送来了一位质子——突厥可汗的幼子,名为南佩,年十七,据说是突厥王族中最骁勇的少将,十五岁便独自领兵劫掠过北境三座边镇,是谷啸的老对手。

谷歌随父亲入宫赴宴。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发髻梳得妥帖,比平日里那副利落武人的样子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可她一踏入宴席大殿,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突厥质子被安排在末席,离主位远远的,但谷歌一眼就认出了他。

南佩。

他坐在那儿,穿一身突厥风格的暗红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弯刀——按规矩质子入京不可佩刀,但今日是议和宴,特许他带了一柄装饰用的短刀。他的脸比北境风沙中磨出来的样子白了些,但眉眼还是那般锋利。一双眼睛颜色极浅,像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狼崽子似的冷光。

谷歌与他对上了视线。

南佩也看见了她。他唇角微动,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谷歌在北境战场上见过太多次的东西——不甘。是猛兽被困入笼中时,压抑着咆哮的沉默。

谷歌端起面前的酒杯,冲他遥遥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她在心里苦笑。南佩是突厥的质子,而她呢?她入宫做魏莱的武师傅,父兵权被收缴,一家迁居京城。说是封赏,说是恩典,可说到底,她跟他有什么区别?都是被送到敌人眼皮底下的筹码,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套说辞罢了。

又一杯酒下肚。

谷啸坐在她对面的席位上,隔得太远,没注意到女儿反常的酒量。谷歌身边的宫人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以为是高兴,便殷勤地续酒。她也不推拒,来者不拒地灌下去了四五杯。

北地的烧刀子她喝惯了,宫里的桂花酿入口甜软,后劲却一点都不小。等她察觉到头晕的时候,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撑住桌沿站起来,低声对身旁的宫人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便悄悄从侧门溜出了大殿。

殿外是御花园的回廊,冬夜的风兜头浇下来,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谷歌打了个激灵,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她呼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光晕里袅袅散去,脑子里却还是南佩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师傅!"

身后忽然传来脆生生的喊声。谷歌回头,看见魏莱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紧接着小跑着追了出来,在她面前站定,叉着腰仰头看她,小脸鼓鼓的:"师傅,你昨天下午罚了我双倍的课业,我来赴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尽兴,父皇还问我怎么蔫蔫的,我说练武练的——"

他一口气抱怨了老长一串,谷歌半醉半醒地听着,觉得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她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心里还沉甸甸地压着南佩的影子、压着质子的苦涩、压着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命运,可魏莱这一通毫无城府的抱怨,竟把她那些阴郁的心思搅散了几分。

她蹲下身来,与魏莱平视。酒意涌上来,她的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魏莱的额头,开口道:

"别抱怨了。叫声姐姐来听听。"

魏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昨天他挂在师傅身上喊"姐姐",被她冷着脸罚了双倍课业。今天她却主动让他叫?他盯着谷歌微醺泛红的脸颊和比平日温柔得多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

"师傅,你喝多了。"

"嗯,"谷歌点头,理直气壮,"喝多了。所以叫你叫你就叫。"

魏莱眨了眨眼。他其实早就想叫了。从第一天在雪地里看见她的时候,他就想叫她姐姐。可她总是板着脸,一口一个"殿下",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可现在这道墙被几杯桂花酿泡软了,他自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

他凑近了半步,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谷歌"嗯"了一声,笑容更深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乖。"

魏莱被她这一戳,耳朵腾地红了。方才在宴席上嚷嚷抱怨的底气全没了,磕磕巴巴地嘟囔了一句:"你、你明天不许不认账……"

谷歌没答话。她站起身来,靠着廊柱又闭了闭眼,酒意和夜风混在一起,脑子里的事情杂七杂八地搅成一团。南佩的脸、父亲的背影、那只紫檀木匣、还有面前这个仰着脸巴巴望着她的小东西。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魏莱,这京城的日子,怎么比北境的仗还难打。"

魏莱没听太清,但他听清了自己名字被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没有"殿下"两个字隔着。他偷偷弯了弯嘴角,伸手拽住了她的袖角。

"姐姐,"他说,"风大,进去吧。"

谷歌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袖角的小手,片刻之后,没有挣开。

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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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僭越之名,故人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