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她大概会活得更像个纯粹的将门之女。
但她记得。记得二十一世纪的一切——空调、手机、九年义务教育,还有大学图书馆里永远占不到座的期末季。那些记忆像是另一场梦,遥远、模糊,却在某些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刚出生的时候,是在北境的行军帐里。
突厥人的箭矢正从帐外呼啸而过,母亲的战甲还没来得及脱,血与汗混在一起,把她滑腻腻地送入这个世界。接生的老军医手忙脚乱,母亲却只问了一句:“是女儿?”
“是,将军。”
母亲笑了,把襁褓中的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沾着胎脂的额头:“好,正好,你爹想要个闺女想疯了。”
谷歌那时候睁不开眼,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蜷缩在婴儿的躯壳里,听着外面的金戈铁马声,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接受现实——她穿越了,胎穿,父母是镇北大将军谷啸和他的妻子沈凌霜,一个同样能征善战、曾独自领兵剿灭三路流寇的传奇女将。
别人家的襁褓是锦被绣褥,谷歌的襁褓是父亲褪下的披风。别人的摇篮曲是江南小调,谷歌的“摇篮曲”是母亲在帐中与副将们推演沙盘的低语。等她会爬的时候,爬过的是地图;等她会走的时候,走过的是军营。
“阿歌,你看这里,”父亲把两岁的她抱在膝上,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若敌军在此设伏,我军当如何?”
两岁的谷歌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拍在沙盘侧翼的一条小道上。
谷啸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你也知道走小路包抄?”
谷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上辈子虽然不是学军事的,但《孙子兵法》好歹是高中课外阅读必读书目,《三国演义》也看过三遍。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继续咿咿呀呀地装作天真无邪。
母亲沈凌霜站在一旁,抱着臂笑:“咱们闺女将来必是将才。”
“将什么才,”谷啸把女儿举过头顶,“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才好。”
沈凌霜白了他一眼:“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谷歌在父亲头顶咯咯笑,伸出两只小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就这样,她生在战场,长在战场。
三岁,母亲开始教她扎马步。她不哭不闹,稳稳当当一蹲就是半个时辰,把旁边来串门的副将们都看呆了,说这孩子“稳得像块石头”。
五岁,父亲教她开小弓。旁人五岁还在玩木剑,她已经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谷啸又惊又喜,抱着她连转了三圈,转头就对沈凌霜说:“咱们闺女是不是天才?”
沈凌霜冷静地泼冷水:“你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弓马骑射,她若还学不会,那才是奇怪。”
谷歌在心里默默点头。娘说得对,她学得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成年人的专注力和理解力,远远超过真正的五岁孩童。别人学射箭靠本能,她靠的是对力学角度的心算。
七岁,她已经能独自策马在草原上奔驰。八岁,第一次跟着父亲上战场——当然不是冲锋,是站在后方的高坡上“观战”。但她看得明白,哪一翼在佯攻,哪一翼是主力,什么时候该合围,什么时候该追击。回去后她对着沙盘复盘,说得头头是道,谷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沈凌霜说:
“这孩子,不让她领兵是屈才了。”
沈凌霜却摇了摇头:“她是个女孩。”
只这一句,谷歌就懂了。
魏朝虽然不至于不许女子习武,但一个女人若想掌兵权、封侯拜将,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可以做一个“将门虎女”的传奇,茶余饭后被人津津乐道,但真要让她站到朝堂之上与那些男人平起平坐——不行。
所以母亲从小就教她:“在军营里可以展露锋芒,但出了这个营帐,在外人面前,要懂得藏。”
谷歌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淡,像是看透了什么。
她也渐渐学会了藏。在同龄的将门子弟面前,她永远比他们“只强一点点”——比他们箭射得准一些,马骑得稳一些,沙盘推演快一些。但绝不会强到让人害怕。偶尔京城来的使者或文官到北境巡视,她更是乖巧地跟在母亲身后,温顺低眉,手里的弓换成了一把绣花的扇子。
虽然那扇子她从来没真正打开用过。
而这一次,她要藏到天底下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去了——皇宫。
谷歌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顶出神。明天就要拔营启程,后天就踏上南下的路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叹了口气。
京城吗……
她曾经以为穿越到古代,最可怕的敌人是突厥人的弯刀,或是北境的严冬。现在她知道了,最可怕的敌人,有时候是人心。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宫内,一个八岁的男孩正趴在案上,支着下巴听他的贴身太监小顺子汇报。
“殿下,奴才今儿可打听了一天了。”小顺子压着尖细的嗓门,一脸的神秘兮兮,“那位谷歌姑娘,奴才问了坤宁宫的、问了御膳房的、问了禁军的……您猜怎么着?没一句好话!”
五殿下魏莱眨了眨眼睛。他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他翻了一页手里的《山海经》,漫不经心地问:“都说她什么了?”
“说她……”小顺子掰着手指头,“说她行事粗蛮,不像个姑娘家;说她一个女儿家,整日舞刀弄枪,日后必然嫁不出去;说她……呃……”
“说什么?”魏莱抬起眼。
小顺子缩了缩脖子:“说她仗着镇北将军的势,目中无人,在军营里横行霸道,将来进了宫,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魏莱听完,没恼,反而笑了。
他把《山海经》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雪景,红梅开得正好,一片素白中缀着点点殷红。他伸出小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小顺子,”他回头,笑得眉眼弯弯,“你想想,我父皇是什么人?”
小顺子一愣:“陛下……是天子啊。”
“对啊,”魏莱把窗子又合上,转回身来,“我父皇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最喜欢我,他怎么会挑一个不好的师傅给我呢?”
他重新趴回案前,翻开那本《山海经》,手指点在一张插图上——画的是执弓的女神,身披羽衣,立于云端。
“他们都说她不好,”魏莱歪了歪头,自言自语,“那她一定很好。”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五殿下虽然年幼,但心思通透得不像话,陛下正是看中了他这份灵性,才格外宠爱。
“对了,”魏莱忽然想起什么,“她多大啦?”
“回殿下,十六。”
“十六……”魏莱掰着手指算了算,“比我大八岁呢。”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眼睛亮晶晶的。
“八岁啊,那她一定很高吧。”
小顺子:“……”
他实在不知道,一个武师傅个子高不高,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从现代穿来的女主,取名谷歌不过分吧
谷歌是魏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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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胎穿将门,稚子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