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浅淡,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规整的条纹,落在办公桌摊开的文件上。
苏晚到公司的时候,距离和陆则衍约定送方案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昨夜从会所回来,她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把合作方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数据反复核对,条款逐一润色。
她分得清楚边界。
生活、人情、心动,她可以得过且过,可手里这份工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该潦草应付。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苏晚抬手抿了一口,眉头微蹙,随即放下杯子,将打印装订整齐的方案放进文件袋。封面上字迹清隽规整,没有多余花哨的修饰,一如她这个人,克制、稳妥,不张扬,不冒进。
同事路过工位,小声和她搭话。
“小苏,听说你今天要单独去陆氏送方案?那个陆则衍,好多人都说不好打交道,你昨天应酬没被为难吧?”
苏晚摇了摇头,语气平平:“还好,只是正常对接工作。”
她没有提起包厢里那一句“我偏不许你对我得过且过”,也不提昨晚那趟车程里暗藏的试探。那些话一旦传开,免不了生出一堆捕风捉影的闲话,又是一桩需要费心解释的麻烦。
能不提,便不提。
九点五十,苏晚拎着文件袋出门。
陆氏集团的写字楼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冷硬气派。前台登记核验信息之后,专人领着她去往顶层总裁办公室。
走廊安静,地毯消去脚步声,空气中漂浮着高级香氛清冽的味道。走到办公室门外,助理先一步进去通报,片刻出来,抬手示意她进去。
“苏小姐,陆总在里面等你。”
苏晚颔首道谢,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宽阔敞亮,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大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城市天际线。陆则衍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一身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方案带来了?”他的声音如常低沉。
“嗯。”苏晚走上前,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缘,“陆总,这是修改好的版本,里面的预算、工期和配套细则我都标注清楚了,如果有哪里需要调整,您随时通知我。”
她的姿态得体,距离感拿捏得刚刚好,只谈公事,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陆则衍没有立刻去拿文件,视线停留在她脸上,慢悠悠开口:“昨晚回去之后,睡得安稳?”
苏晚微顿,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她垂了垂眼睫,平静应声:“还好。”
“没有因为我说的话,觉得困扰?”
来了。
苏晚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就知道,他不会只安于谈工作。
她抬眸,神色依旧淡淡的:“陆总,昨天只是应酬上随口一说,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们还是先看方案吧。”
她刻意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回避所有越界的问话。
陆则衍盯着她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又沉下去。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一页一页翻看。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他看得很慢,每一段、每一个数字都仔细审视,神情认真严苛,和昨晚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仿佛判若两人。
苏晚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搭话。她习惯这样等候,不奢求夸奖,也提前做好了被驳回修改的准备。
许久,陆则衍合上文件,放在桌面。
“整体框架没问题,”他开口,“但第三部分的风险预案写得太保守,预留的缓冲空间不足,下午重新改一版发给我。”
“好,我记下了。”苏晚拿出手机,简单记下要点,“我回去之后尽快调整。”
她以为公事到此就结束,可以告辞离开。
谁料陆则衍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苏晚想都没想,轻声拒绝:“抱歉陆总,我中午还有别的安排。”
是借口,也是委婉的推拒。
她不想和他单独吃饭。单独相处,很容易滋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拉扯多了,界限就模糊了。她想要的,只是干干净净的合作关系,工作交接完毕,互不牵绊。
“什么安排?”陆则衍追问,目光带着压迫,“很重要?”
“一些私事。”苏晚没有细说。
她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在他看来,又是敷衍。
陆则衍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回避,心底那股不甘心又涌上来。他见过无数人挤破头想要和他共进一餐,唯独苏晚,避他如避麻烦。
“苏晚,”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下意识,在避开所有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
苏晚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公私分开,对我们两个人,还有这次合作,都更好。”
“如果我不想和你只谈公事呢?”
他的话语直白,没有迂回,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苏晚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点。
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热烈又执拗的心意。从前不是没有遇过人,可最后大多在看清她冷淡的性子之后,慢慢退场。她早就明白,自己没有办法给出别人想要的滚烫真心,与其开始之后,再看着对方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对方期待。
她习惯提前收回所有可能滋生的情愫,万事浅尝辄止,得过且过,不必投入,也就不必承受失去的疼。
“陆总,”她抬眼,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是适合你的人。我对待感情,向来没有长久的耐心,也给不出全心全意的偏爱。和我纠缠,最后只会是一场麻烦。”
她索性摊开来说清楚,提前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希望他听懂,及时收手,不要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陆则衍的黑眸凝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诧异,有兴味,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他低声道,“你说你给不出真心,是不想给,还是不敢给?”
苏晚一怔。
这个问题,戳到了她藏在最深处的地方。
年少的时候,她也认认真真爱过,毫无保留地交出全部期待,到最后只剩一地狼藉。从那之后她慢慢学会,期待越高,失望越重。降低期待,将就度日,就不会再摔得太痛。
是不敢。
可她不会和他坦白这些伤口。那些陈年的委屈与狼狈,没有必要摊开给一个刚刚相识不久的男人看。
“没有区别。”苏晚避开他的目光,“结果都是一样。”
“我不认同。”陆则衍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身形高大,将浅浅的天光挡去一部分,投下一片阴影,“别人或许会顺着你的节奏,任由你得过且过。但我不会。”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齐平,气息清冽,落在她耳畔:
“苏晚,我想试试,把你这一份将就,慢慢变成心甘情愿。”
苏晚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心头泛起淡淡的无力感。
她已经说得这样明白,可他偏偏不肯退。
她不想争辩,争辩没有意义。一个执意要闯进来,一个拼命想守住边界,多说什么,都是徒劳。
“方案我下午按时修改好发您邮箱。如果没有别的工作交代,我先回去了。”她重新绕回工作,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陆则衍看着她又一次回避,没有再继续逼她,只是侧了侧身,给她让出通路。
“可以。”他淡淡应着,却补上一句,“但我不会就此作罢。”
苏晚没有再接话,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走廊的冷气吹过来,驱散了方才密闭空间里那股让她局促的压迫感。她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脚步平稳,脸上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淡然模样,只是心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烦忧。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单普通合作,做完,了结,两不相欠。
现在看来,陆则衍是铁了心,不肯让她轻轻松松,得过且过。
电梯门打开,苏晚走进去,靠在冰凉的轿厢内壁。
屏幕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动。
她望着镜面里自己安静的脸,轻轻闭了闭眼。
她不想卷入这样一场热烈的追逐。
可有些事情,一旦有人执意打破平衡,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相安无事的样子了。
回到工位,苏晚打开电脑,沉下心修改方案里的风险预案。敲字的时候,脑海里总是反反复复浮起陆则衍方才那句话。
——我想试试,把你这一份将就,慢慢变成心甘情愿。
苏晚指尖顿在键盘上,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难了。
一颗早就习惯缩起来、不敢再认真的心,哪里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她只盼着,等这单合作结束之后,他能及时抽身,放过她,也放过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