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包厢里静得几乎能听见酒杯轻轻震颤的微响。
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苏晚和陆则衍之间来回游移，心底各有揣测。谁都清楚陆则衍的性子，素来冷硬强势，很少和人说这样带着私人情绪的话，更别说是在这样一场商业应酬的公开场合。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陆则衍，神色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雾，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点极浅的困惑。
她不太明白。
不过是一次应酬敬酒，她守着分寸，礼貌周全，没有失礼，也没有逾矩，何以引得他说出这样一句带着压迫感的话。
在苏晚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本就该适可而止。合作归合作，寒暄归寒暄，不必牵扯多余的情绪，更不必强求什么特殊对待。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稳，不带半分示弱，也没有半分对峙的锋芒：“陆总说笑了。我对待所有合作方，都是一样的分寸。”
言下之意，她不是刻意怠慢他，她对谁，都是这样。
陆则衍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万事淡然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又重了几分。
他习惯掌控节奏，习惯别人顺着他的期待走。别人敬畏他、讨好他、想要靠近他，他见得多了。可苏晚不一样，她像是一汪温吞无波的静水，没有**，没有渴求，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刻意放出的压迫，全都很难在她身上激起汹涌风浪。
“一样的分寸？”陆则衍低低重复了一遍，黑眸沉沉锁着她，“也就是说，在你这里，我和旁人，并无区别。”
“本就没有区别。”苏晚坦然应下，“生意场上，大家各取所需，谈妥项目，各司其职就够了。”
她不想和他纠缠这个话题，微微颔首，算是示意，打算就此退开，回到方才那个角落的位置。
可她才侧身，手腕忽然被攥住。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不轻不重，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腕骨，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温热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布料传过来，苏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腕间微微往后挣了挣，力道很轻，算不上反抗，只是本能的避让。
“陆总。”她的声音淡了些许，“这样不太合适。”
包厢里还有不少合作伙伴，众人的目光都明晃晃落在他们身上，这样的动作太过越界，容易传出闲话。苏晚最怕这些无端生出的是非，是非一多，麻烦就跟着来了，而她最不想应付的，就是麻烦。
这也是她选择得过且过的原因之一。少争执，少纠葛，少引人注意，日子才能安稳省心。
陆则衍却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触感微凉。他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平静的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怕不合适，还是怕和我扯上半点牵扯？”
苏晚没有回答。
她不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一旦开始辩解，一来一回，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拉扯，而拉扯，是最耗费心神的事情。
她安静地站着，没有再用力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恼怒，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淡淡的、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对峙的倦怠。
像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只想快点了结的琐事。
陆则衍的心，莫名沉了沉。
他松开了手。
掌心一空，方才攥着她手腕的温度慢慢散去。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冷沉，只是语调依旧带着笃定：“合作的方案，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不要敷衍，我不接受潦草的东西。”
苏晚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得到这句答复，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缓步走回角落的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刻意隔开身后那道始终落在她背上的视线。
应酬还在继续，只是苏晚的心境，悄悄变了一点。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平平无奇、应付完就能翻篇的饭局，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极轻，散在喧闹的人声里，无人察觉。
真麻烦。
她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陆则衍，也从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她只想安安稳稳把合作谈下来，交差，完事，互不打扰。可偏偏这个人，好像看不惯她这一份松弛的将就，非要逼着她认真起来。
苏晚不喜欢这样。
热闹的宴席持续到将近十一点才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道别，互相交换名片，说着客套的后会有期。苏晚跟着大部队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小包，打算悄悄跟着人流离开，早点回家。
领导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紧张：“小苏，刚才你跟陆总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陆总没有生气？”
苏晚摇了摇头：“他让明天送方案过去。”
领导松了口气，又连忙叮嘱：“那你今晚辛苦一点，方案仔细打磨，千万别马虎，陆总这个人对工作要求极高，容不得半点敷衍，这个单子对我们公司很重要。”
“嗯。”苏晚应声。
工作上的事情，她分得清。公事她可以做好，该细致的地方，她不会掉链子。她的得过且过，从来不是对待工作摆烂，而是对待人心、对待感情、对待那些强求不来的羁绊，不愿意投入太多。
公事可以尽责，人情不必深究。
走到会所大门，晚风比来时更凉，吹得人一凛。门口停着一排排豪车，司机依次等候。同事们互相道别，各自上车。
苏晚拿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屏幕还没点开，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到她面前，稳稳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陆则衍轮廓冷硬的侧脸。
“我送你。”他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抬眸看过去，轻轻摇头：“不用麻烦陆总，我自己打车就可以。”
“不麻烦。”陆则衍看着她，“顺路。”
苏晚心底清楚，大概率并不顺路。
她还想再推辞，陆则衍已经对身侧的助理递了一个眼神。助理很识趣地拉开后座车门，站在一旁安静等候。
夜色沉沉，门口还有没走干净的同行人，若是一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容易被旁人解读出别的意味。苏晚不想节外生枝，沉默片刻，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里空间宽敞，安静，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冷香。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一路都没有说话。司机专心开车，车厢里只有极低的车载空调风声。
苏晚靠着车窗，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碎片划过她安静的脸庞。她心里在想明天的合作方案，哪里的数据需要核对，哪些条款需要调整，尽量把思绪放在公事上，不去留意身侧的男人。
陆则衍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淡然的侧脸，看着她放空的眼神，看着她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趋之若鹜的人，挖空心思想要坐上他的车，想要和他多说几句话。唯独苏晚，坐在这里，像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没有半分欣喜。
“你好像很排斥我。”陆则衍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苏晚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认真地回答：“不是排斥。我只是不习惯和合作方有工作以外的交集。”
“如果我不只是你的合作方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分量却很重。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错开话题：“陆总，明天的方案我会按时送到，内容我会仔细核对。”
她刻意把话题拽回工作，委婉地避开他藏在话里的试探。
陆则衍看着她避而不谈的样子，眼底的暗色更深了些。
他看得明白，她在躲。
躲他抛出的所有和感情、和亲近有关的话，躲一切有可能越界的关系。她筑起一道淡淡的软墙，不尖锐，不伤人，却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谁也走不进去。
车子开到苏晚居住的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苏晚立刻推开车门，回头礼貌地道了一句：“多谢陆总送我回来，再见。”
说完，她几乎没有停留，快步走进小区大门，没有回头。
陆则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栋拐角，久久没有出声。
助理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神色，不敢说话。
半晌，陆则衍低声吩咐：“回去。”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他靠着椅背，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晚的样子。
她那句“没必要较真”，还有她眼底那片不肯为任何人掀起波澜的平静。
陆则衍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执拗的弧度。
得过且过？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打碎她这份漫不经心的将就。
他倒要看看，等到有一天，她心里真的装进一个人，还能不能这样云淡风轻，万事得过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