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苏安去办了租车的手续，陆企则在旁边守着理了一晚上的行李，相机，望远镜，一堆水和食物，一条毯子和一箱子他也搞忘了是什么的东西。
音箱早早派上用场，歌放了一路，在信号不好的时候陆企就切到下好的歌，副驾窗外岩石裸露，偶尔可以看到一两片燕麦田和地里红色的枸杞。托素湖远远的像一条线，恰如前天刚见到青海湖时一样。
又开了一段路信号彻底消失了，苏安依靠着离线地图继续往前开。蓝线又被地平线掩埋在沙石里了。公路绕过山坡，又朝着更广阔的荒野漫去。卫星地图上显示这里已经离河道很近了，现实里却看不出来，路两边都是差不多的灰黄色，碎石、裸土和几丛压得很低的白刺重复着往后退。陆企盯着窗外看了半天，又看看手机，直到公路缓缓下了一道坡，才忽然让苏安慢一点。
路基下面的石块比其他地方更圆，大块的岩石上水痕被风打磨成淡淡的浅黄色，如果不是有卫星图两人大概都不会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干枯河道。不远处的梭梭底下趴了一只躲太阳的沙蜥，陆企看着它蜷起的尾巴知道这只沙蜥对两个陌生来客的戒备，拍了张照拉着苏安离它远一点。
河道上还有一些脚印不过已经差不多吹散了，陆企也说不准这是什么，可能是什么野驴或者藏原羚一类的东西几个小时前路过。
视野沿着河道慢慢扫了一遍，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从另一侧看回来。远处没有动物，天空里没有猛禽，热气轻轻晃动，把山脚揉得有些模糊。苏安在公路边坐下来喝水，没有催。风从河道里穿过去，卷动最表面一层细沙，刚才还能看清边缘的一枚蹄印又浅了一些。过了一阵，陆企把望远镜放下来。沙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梭梭深处，河道里没有新的东西出现。他在路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相机搁在脚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实在耐不住晒的苏安躲回车里，又发现车里闷得紧，把自己裹成粽子又在户外来了，梭梭漫长的根系吸收着天空的光，结出一轮月亮，模糊的脚印对流动的空气彻底皈依，除了翻动着沙子的风，荒漠里什么都没有了。
苏安拍拍陆企，发现他没什么动静。
“该走了，天要黑了”
陆企应了一声，不过没动，天色更暗了，远处的山脚逐渐不可见，然后是山腰。
“真的该走了”苏安又催促
“行，马上”陆企站起，按了一下坐太久已经麻痹的大腿，翻开自己刚刚坐着的石头，又偏向一株低矮的白刺。
“你不是说走了吗”
“马上”
“那我先去把车掉头”
发动机在震动中打燃了火，苏安开着车到陆企身边，见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把火熄了，窗子摇下。
“还不走吗”
天色更暗沉了，远山被吞得没了影子，白刺的轮廓融化在苏安的视野里。她还能看到陆企的身形在黑暗里被不断吞吐，然后渐渐也不再出现。车内的灯亮起来，玻璃上出现苏安自己的倒影，随后是倒影旁半轮弯月，越过窗缘变成一轮，白刺的轮廓又变得隐隐约约，苏安面庞的倒影后，模糊的身形在轮廓下翻翻捡捡。
陆企打开车门的时候苏安正在往手机上插充电线，车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手机屏微弱的光和苏安半张脸的倒影。月亮升得很高，白刺又落进看不见的地方。车身颤抖起来，嗡嗡地又开始预热发动机。
“看完了？”
陆企把大包往后座放，理着安全带，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差不多吧。”陆企拍拍包上的灰，又抖抖沙子“没啥东西，那个脚印最后也不知道是啥玩意的，灌木下…”
“行了，先回去吧”
陆企对蓝牙音箱敲敲打打起来，不过音箱在野外似乎不大灵光，一直连不上。
“算了吧”苏安叹口气。
陆企看她一眼，把音箱平放腿上。
月亮从驾驶位的窗子上沿消失了，又在副驾旁撩出一个角。碎石击打底盘，月亮又飘在后视镜里了。
离开河道的土路，地势平坦，白刺也不再成片出现，只有一大片在微弱的月光下银灰色的沙土。
河道不见了。
西北的天还是亮的一如既往地晚，还完车太阳也没越过火车站的屋顶。微微发寒的空气里两人在火车站门口坐着，苏安又查了几趟往返的车，两个人都没太说话。往西的车看了看不知道去哪好，又看了看向东的，最后问陆企要不要回西宁。陆企没抬头，摆弄着相机应一声，苏安订好回去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