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渚瓯跟在身后,见他脚步轻浮,便跟着将人送回房间。
他转身倒茶的功夫,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心下一动,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他没顾上自己被烫红了的手背,赶忙回头,果不其然是凤榆晚从床上跌落在地上。
凤榆晚满脸痛苦地弓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发丝,他死死握着左手手腕,痛苦地发不出一丝声响。
柏渚瓯连忙跑到他身边,双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摁在自己怀里,凤榆晚慌乱地拽住柏渚瓯的衣领,将人拽地更低。
柏渚瓯满脸焦急地追问,根本没顾上他的小动作:“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凤榆晚强撑着抬起左手,只见原本白皙修长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骇人的深红色,手腕上罪魁祸首的那枚白玉镯还在不断收紧,一时间,柏渚瓯耳边只能听到凤榆晚痛苦的哀嚎。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手忙脚乱地找出一柄短刀,用尽力气砍向手镯,刀刃触碰到白玉的那一刻发出波浪般刺耳的声响,柏渚瓯咬着牙,接连砍了好几下。可那玉镯还好好的,那枚短刀却直接碎成了两截。
他一把甩开这柄碍事的玩意儿,上手想将它扯开,指腹碰上它的一瞬间,凤榆晚便感觉到那枚玉镯终于不再继续收紧了,但是仍然没有松开的迹象。
不过也是个好兆头,凤榆晚心底的慌乱总算达到了上限。
不知折腾了多久,那玉镯终于开了口,缓慢地变得,受了那么久摧残的手腕终于漏了出来,柏渚瓯被那伤口刺到,指尖虚虚的点在上方。
凤榆晚“艹”了一声,想将玉镯从手上拽下来,却被柏渚瓯拦住。
“你别这么暴力地拆下来,等伤好了,我来给你弄下来。”
凤榆晚心中还是不爽,但手上动作已经停了下来,“哈,气死我了,这个死货,差点没给我勒死。”
柏渚瓯趁机道:“刚好你拆下来,我给你送个新的,更适合你的。”
这么一说,凤榆晚倒是想起来了,“哎对了,你提醒我了,改天我就去找送我这个玉镯的人算账去!”
柏渚瓯轻笑一声,将他脸上的发丝全部拂开,拢到耳后。
“行!我抱你回床上,你先躺着歇一会。”
一番折磨,凤榆晚身上的衣服是湿了干,干了湿……连带着柏渚瓯也一身狼狈。
他喘了口气,对着柏渚瓯道:“去给我打点水来,我想洗洗,身上都是汗,臭死了。”
柏渚瓯叹了口气,将人移到墙根处靠着,没办法,谁让人家嫌弃自己身上都是汗,不愿意上床躺着呢。
将水打好后,柏渚瓯的手刚放在凤榆晚的衣领,便被打发走了,“行了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你也去洗洗吧,辛苦。”
柏渚瓯手指一顿,而后慢慢紧握成拳。
“好。”他干涩的声音响起在空荡寂静的房间。
他快步回了自己房间,又迅速洗好了澡,便大步向药铺走去,买好了祛疤的药膏,他甩给掌柜的一块银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直奔凤榆晚的屋子,推开门,凤榆晚惊呼一声,回头见是他,提上来的一口气瞬间散了,瞪圆了眼睛,他皱眉问道:“你来干什么?不知道要敲门吗!”
柏渚瓯没理,进来后将门重新关好,走到木桶边蹲下。
凤榆晚环顾四周,只找到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脏衣服,只好憋着口气,用双手将自己的关键部位护住,咬牙切齿道:“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柏渚瓯只是将他的左手抬起,用自己要衣摆将柔嫩肌肤上的狰狞伤口处的水珠仔细擦净。
凤榆晚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和自己护着胸口的右手一起呆愣。
柏渚瓯打开药盖,指腹从中挖出大块药膏,而后轻柔地在他的伤口处涂抹开,上好了药,柏渚瓯微微俯身在未干的膏体上吹气。
凤榆晚感受到手腕上持续传来的热气,纤长的睫毛不断地打着颤,垂眼看着柏渚瓯这近乎虔诚的举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将自己的下半张脸闷在水中,耳朵通红,任由这股古怪的气氛弥漫在这一方小小天地。
习友西在床上躺了没有十天也有半个月了,凤榆晚和柏渚瓯谨遵大夫的话:少下床、多休息、莫激动、多喝水。轮流盯守着不让他下床。
习友西眼神无光地看着墙,不知过了多久,小腹阵阵发酸,抗议许久已经沙哑的声音再次不甘地响起:“我真的觉得不行了……人有三急,我得去趟茅房。”
柏渚瓯淡定地“哦”了声,转头使唤起若与来跟在他后面。
若与满脸都写着不情愿,柏渚瓯品了口茶,淡声道:“你一没武功,没法给我们帮助,要是现在连一些闲事都没法做到的话……那我就真的要去问问义父究竟是留你还是不留了。”
闻言,若与微红了脸,一声不啃地在这段时间里做了许多杂事。
自从上礼拜他们放心地让习友西一个人出去解决三急,而习友西却想趁机溜回车师后,他们便加大了对他的看守力度。
习友西抗议过不止一次:“那鬼地方我反正是不会再去了!我们三个人能平安出来已经很不错了好吗,干嘛还要上赶着再受一次罪,要我说,赶紧回去算了,积微都等着我好久了。”
柏渚瓯那天盯着这傻逼瞧了许久,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和凤榆晚商量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拦下一段时日。
原因无他,几日前从流川宗的来信提到,无忧阁阁主最看重的弟子莫未婚事在即,而新娘子……正是习友西的心上人——沈积微是也!
信被凤榆晚从头到尾地读了两遍,确定没有字突然变了意思后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同情习友西道:“说不定……这沈姑娘真是被胁迫的?”
柏渚瓯两只手指夹住信纸,伸到红烛烧着的明焰上,眼睁睁看着信纸燃烧,最后变成黑灰,冷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溢进来,将残渣吹落。
他嗤笑道:“胁迫?哼,这几天习友西几乎上午一封、下午一封地寄信出去,可是有回来的吗?根本没有!那傻小子居然还说肯定是这些天车师下雨了,路滑导致信没送到。”
他声音里裹挟了怒火,又道:“搁这放屁呢!车师西北部常年干旱,雨水本来就稀缺,更何况现在也早过了梅雨季。”
因此,二人商量好将这个消息瞒下去,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若与在柏渚瓯面前来回踱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向柏渚瓯道明原委。
“我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和新娘的关系啊,就是昨晚给他送宵夜时闲聊,聊到这……就都说了,我看他脸色不对……但我当时也没多想,今早去找他,他就已经不见了!”
柏渚瓯闻言一阵头疼,恨铁不成钢道:“就让你跟在他身边,盯着他,让他别乱跑就行,怎么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若与咬着下唇,一声不啃地低垂着脑袋,硕大的泪珠挂在眼眶,将落不落。
凤榆晚靠着门边,听到了些大概,随后走过来将随身手帕递给若与让他擦擦眼泪,他温热的手掌附上若与的背,轻拍着。
转头冲柏渚瓯一顿凶:“明知道他不行还让他做?”
若与抬着的手顿了顿:“??”
好不容易擦干的眼睛又溢出来了眼泪。
凤榆晚道:“都过去一晚上了,想必他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赶过去,虽然晚些,但好歹也能让他身边有个倾诉的对象。”
说得在理,柏渚瓯道:“那我们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出发。”
等到凤榆晚出去,屋子只剩下垂着头的若与和柏渚瓯。
柏渚瓯率先打破僵局道:“……抱歉,之前是我的问题,你说漏嘴是个意外,我不应该把这件事迁怒到你身上。”
被人这么正儿八经地道歉还是头一回,若与也不好意思起来,连连道歉,说是自己的问题。
凤榆晚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东西,跨过门槛进来看他们还在轮番揽错,不由地笑出来,走到中间道:“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没错,怪就怪习友西自己偷跑了。”
说完,他又气不过道:“不过要我说,归根结底就应该怪那个沈积微!要不是她先负心,根本不会有这么一出!”
柏渚瓯道:“你对沈姑娘的意见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啊。”
“对!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怎么?我私下还不能说说了?”
“没~有,我哪敢管到你头上,再说你当她面也未必不敢直言。”
若与还是照常插不进来话,只有满腹牢骚得不到释放。
收拾好东西便启程,到达城中时正好赶上新娘的花轿游过街道。
国一宗门的新婚排场不是一般的大,街边围满了人,各个踮着脚尖伸头瞧着热闹,恨不得凭白长出来两米个子。
莫未身着大喜红袍,骑着骏马,脸上扬着意气风发的笑,手中缰绳微微抬起,又落下,马儿乖顺地超前行走。
往后,便是坐着新娘子的喜轿,习友西的目光粘在那滚轮上一般,灵魂回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给别人做替考挣到的第一笔钱便是给她和娘亲一人一件买了新衣裳,她的是杏色短衫和天水碧百迭裙。
少女穿着衣服左右转圈时脸上明媚羞涩的笑容似在昨日,明眸含水地望着他,软言软语地轻唤他。
正值初春好时节,粉白的偏桃花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少男少女真挚的情感是那样浓烈。
可现在……
街边到处红绸彩缎,幸福的喜悦降临在所有人心头,每个人都是那样的高兴,那样的称赞。
习友西什么都不在乎了,灵魂出窍,唯有心口的一股劲儿推使他朝前走,连撞到人了也是满不在乎,形同死尸一般,柏渚瓯拉着凤榆晚连连道歉,男子骂骂咧咧地拂袖去往别处看热闹了。
随着迎亲队伍,习友西一路逆着人群跟在后面,人实在是太多,凤榆晚三人早被人流阻断,他顾不上柏渚瓯和若与,只能拨开人群,紧跟着习友西。
一路跟到了莫家的宅院里,凤榆晚正纳闷为何不在无忧阁中办,却见那阁主正亲昵地搂着莫未,身上穿的也是喜气洋洋的服饰,旁边的夫人很是自然地抬手为莫未整理衣冠。
凤榆晚手指贴在嘴唇上,微微咂嘴,“你这便宜爹姓莫啊?”
可惜习友西没回他,习友西隔着人群遥遥地望向拜堂的仪式,眼神是呆的,死的。凤榆晚操心地上前用长巾将习友西的面部裹紧了,生怕好好的喜事变成他习友西的白事。
三拜了,喜宴起。
二位新人流转与宾客之间接受祝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隔着虚空,沈积微抬头看到习友西,一个脸上红光满面,一个失魂落魄,宛如丧家之犬。
沈积微脸上的笑只僵住一瞬,便被巧妙地扭转过去了,她不再抬头,重新笑起来去迎接自己的美好生活了。
夜深客散,新人入了洞房,莫未心情不错,解了她的发饰,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夸她乖巧、听话……
沈积微将头死死埋进被子里,强忍着杀人的恨意由着男人在自己身上作乱,过了会,莫未一把掀开她脸上的喜被,却见她满脸泪痕。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怎么了娘子?可是夫君弄疼了你?”
说完像是被自己恶心到了,而后恶言道:“那可怎么办呢?我可没有你的情郎那么温柔知性!”
“你愿意闷着就闷着吧。”说完,将被子重新盖住她的脸,动作凶猛了不少。
沈积微身痛,心也痛,今天看到他,人瘦了不少,想必为了解毒,跑到玄国受了不少罪……
莫未出手杀人,给的毒怎么会是可解的呢?不知道那个呆子能不能猜到,他会恨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邪玉恐伤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