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
林郁抱着一摞书从台阶上下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有汗。他低头看路,没注意前面有人正退着打电话,两个人撞在一起,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林郁蹲下去捡,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森也蹲下来,手里还捏着手机。他看见最上面那本书是《海边的卡夫卡》,封面上有一道折痕。
“你也看村上春树?”顾森问。
林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嗯,随便看看。”
顾森把书递给他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林郁像被烫了一下,缩得很快。
那天之后,顾森开始在图书馆门口留意白衬衫。
其实林郁并不常穿白衬衫,只是那一次太干净,干净得像夏天刚洗过的床单,风一吹就飘起来。顾森后来才知道,那件衬衫是林郁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五块钱,领口有点松,但他洗得很认真。
他们第二次说话,是在奶茶店。
林郁排在顾森后面,点单时犹豫了很久。店员问:“茉莉奶绿要几分糖?”
“半糖……去冰吧。”他说。
顾森忍不住笑:“去冰还叫奶茶吗?”
林郁耳尖红了:“我胃不好。”
顾森于是也改口:“那我也半糖去冰。”
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林郁更红了,抓起小票就走。
后来顾森才明白,林郁的“半糖去冰”不是挑剔,是他习惯把一切都调到最温和的档位。不烫,不冰,不太甜,也不太苦。好像只要把自己放得足够轻,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顾森偏偏喜欢浓的。
他喝咖啡要双份浓缩,吃面要加辣,做模型时通宵不睡,图纸铺满整张桌子,铅笔屑落在手背上也不擦。林郁第一次去他宿舍,看见满桌狼藉,沉默地帮他收拾了两个小时。
“你不用这样。”顾森说。
林郁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放着也是放着。”
“那你下次还来吗?”
林郁顿了顿,说:“看你表现。”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好再见。
秋天来的时候,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开始掉。林郁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顾森坐在他对面,假装画图,实际上一直在看他翻页。
有一次林郁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么?”
“看你翻页。”顾森说,“你翻页之前会先舔一下手指。”
林郁立刻把手藏到桌下:“我没有!”
“你有。”
“顾森!”
“好好好,我没有看见。”
林郁瞪他,眼睛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顾森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最后两个人一起被图书管理员赶了出去。
站在门口,风把落叶吹到脚边。林郁忽然说:“你以后别坐我对面了。”
顾森心一沉:“为什么?”
“坐旁边。”林郁说,“对面看不清楚字。”
顾森愣了两秒,笑了。
那天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林郁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顾森偷偷往他那边挪了一厘米,又挪了一厘米,最后林郁没躲。
冬天他们一起去买围巾。
林郁挑了一条灰色的,顾森说像水泥。林郁又挑了一条藏青的,顾森说像他画的施工图。林郁生气了,转身要走,顾森拉住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的解下来给他围上。
“这个像什么?”顾森问。
林郁闷闷地说:“像消防栓。”
“那正好,”顾森说,“你冷的时候我就把你拧开。”
林郁没忍住,笑了。
那条红围巾后来成了林郁冬天的标配。他怕冷,手总是凉的,顾森就把自己口袋暖热了再让他伸进来。林郁一开始不肯,说“像小孩”,后来习惯了,走在路上自然而然地就把手塞进去,像那是他应得的位置。
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图书馆门口的玉兰花开了。林郁站在树下拍照,顾森从后面喊他,他回头,花瓣落在他头发上。
“顾森,”他说,“以后我们去海边吧。”
“为什么?”
“书上说,海边的春天来得早。”
顾森走过去,把他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那等毕业了,我们去。”
“说好了?”
“说好了。”
林郁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船票,是他在网上查的,最便宜的那种,夜航,八个小时,天亮到。
“我先买了。”他说,“打折。”
顾森看着那两张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林郁。”
“嗯?”
“你下次买票,别买夜航。”
“为什么?”
“夜航太冷。”顾森说,“我要你坐白天的船,太阳晒着,风是暖的,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觉。”
林郁低头看着船票,很久才说:“好。”
那张船票后来被林郁夹在《海边的卡夫卡》里,一夹就是很多年。
很多年后顾森才明白,所谓“半糖去冰”,从来不是林郁的口味,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小心翼翼。他不敢要太多甜,怕腻;不敢要太多热,怕烫。可他还是偷偷买了两张船票,还是站在玉兰树下说“以后”,还是在冬天把手伸进顾森的口袋。
他把自己调到了半糖去冰,却为顾森留了一整颗春天。
而顾森那时还不知道,有些约定,是要用一生去兑现的。
茉莉奶绿好喝(*??︶??*)
《海边的卡夫卡》好看^-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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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半糖去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