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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天没有来

顾森搬到海边那天,风很大。

他租的房子是一间白色小屋,离海很近,推开窗就能看见浪。房子很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响,墙上有几处水渍,像没画完的云。房东说这里空了很久,上一任租客是个老人,去年冬天走了,家人没再来收拾。

顾森说:“没关系,我住。”

他搬来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还有林郁的帆布包。

纸箱里装着风铃、那盆枯掉的薄荷、林郁的《海边的卡夫卡》,以及几件没来得及洗的旧衣服。顾森把风铃挂在阳台,和出租屋里一样的位置。风一吹,叮叮当当,声音比之前更清亮些,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楼挡着,风可以一直从海面上吹过来。

薄荷还枯着。顾森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有扔。

他花了一整天收拾屋子。扫地、擦窗、铺床、把书摆上书架。书架是房东留下的,很旧,松木的,有几层隔板歪了。顾森找了工具修好,又把林郁的书一本本放上去。《海边的卡夫卡》放在最中间,旁边是他自己那些建筑学的书,柯布西耶、安藤忠雄、路易斯·康,一排排站得很整齐,像一群沉默的朋友。

傍晚时,他去海边走了走。

海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照片里那种蓝,而是灰绿色,浪很大,一层一层扑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站在远处,歪着头看他。

顾森站在岸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船票背面那行字:顾森,替我看海。

他来了。

可林郁没有来。

顾森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船票。纸已经被摸得有些软了,边角起了毛。他把船票举起来,对着海风,像要让海风也看一眼。

“我到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浪声。

他把船票收回来,夹进《海边的卡夫卡》里,又放回帆布包。

那天晚上,他在小屋里煮了一碗面。没有菜,只卧了一个鸡蛋。他坐在窗边吃,看着外面的海。天黑了,海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哗——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忽然想起林郁以前总说他煮面难吃。

“盐放多了。”林郁皱着眉,却还是把汤喝完了。

“那你别喝。”

“浪费可耻。”

顾森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吃不下去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他站在那里,手撑着台面,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觉得胸口很空,像被什么挖走了一大块,风从那里穿过去,凉得发疼。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东西。

新的薄荷苗,一袋猫粮,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黑色中性笔。

文具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找零时多看了他两眼:“新搬来的?”

“嗯。”

“海边风大,种薄荷要勤浇水。”

“好。”

“还有,”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猫粮,“镇上有只橘猫,老在码头附近转悠,你要是看见,可以喂喂它。没人管,怪可怜的。”

顾森点点头。

他抱着东西往回走,路过码头时,真的看见了一只橘猫。

猫很瘦,毛有点乱,蹲在一个破木箱上,眯着眼睛看他。顾森停下脚步,它也没跑,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他。

顾森打开猫粮袋,倒了一点在木箱旁边。

猫犹豫了一下,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急,头也不抬。

顾森蹲在旁边看它吃完,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猫抬起头,舔了舔嘴,又看了他一眼。

顾森忽然想起林郁说过想养猫。

“要橘的,”林郁说,“橘猫胖,看着喜庆。”

“你不怕它掉毛?”

“掉毛就掉毛,反正你爱打扫。”

顾森伸出手,猫没有躲,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指尖有一点粗糙的触感,像林郁冬天时的手心。

“以后叫你春天吧。”顾森说。

猫叫了一声,很短,像应了。

从那以后,春天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顾森在窗台上放一个旧碗,倒上猫粮和水,春天就来吃。吃完不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顾森看书,它就趴着;顾森画图,它也趴着;顾森发呆,它就抬头看他一眼,像在问:你怎么了?

顾森开始给林郁写信。

不是那种正式的长信,就是每天写几句,写在笔记本上,像记日记,又像聊天。

第一天:

林郁,我到了。海是灰绿色的,浪很大,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蓝。风铃挂好了,声音比之前好听。薄荷买了新的,还没种。今天看见一只橘猫,我喂了它,它吃了。我想叫它春天,你觉得呢?

第三天:

春天今天在我窗台上睡着了。它真的很胖,不知道吃了多少顿百家饭。我把薄荷种下了,在阳台靠东的位置,和你以前那盆一样。土是镇上买的,不知道好不好。

第七天:

梦见你了。还是图书馆门口,你抱着书,笑我迟到。我想跟你说我搬到海边了,可你转身就走了。醒来时春天在叫,大概饿了。

第十五天:

今天画了一张图。海边的小屋,有阳台,有薄荷,有风铃,还有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画完才发现,这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原来我不需要设计未来了,未来已经在这里了。只是你不在。

第二十天:

春天今天叼了一条小鱼放在门口。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感谢我,还是觉得我连鱼都不会抓,太可怜了。我把它埋了,在薄荷旁边。你要是在,肯定会笑我。

第三十天:

薄荷长新芽了。很小,嫩绿色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春天过来蹭我的腿。林郁,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信写了很多,但顾森从来没有寄出去。

他不知道寄到哪里去。

他只是写,像林郁还在某个地方,能看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森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早上被春天叫醒,煮面,喂猫,种薄荷,画图。下午去海边散步,有时候捡贝壳,有时候只是坐着看浪。傍晚回来,做饭,看书,写信。夜里风大,风铃会响,他就坐在窗边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开始接一些远程的设计工作。小镇上的人听说他是建筑师,有人来找他帮忙改老房子。顾森不挑,小的大的都做。他给渔民的仓库加了通风窗,给民宿老板的院子设计了雨水花园,还给镇上的小学画了一个小小的图书角。

做这些的时候,他总想起林郁的话。

“你以后设计的房子,一定要有窗。”

“为什么?”

“因为有窗,光才能进来。”

顾森现在明白了。

窗不只是为了采光,也是为了让人看见外面——看见海,看见风,看见薄荷长出新芽,看见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四月的时候,薄荷长得很茂盛了。

顾森剪了几片叶子,泡在水里。淡淡的香气飘出来,和出租屋里那盆的味道一样。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春天跟过来,跳上栏杆,尾巴扫过他的手背。

风铃响了。

叮叮当当。

顾森忽然觉得,林郁好像就在旁边。

不是幻觉,不是梦,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暖的存在,像风,像阳光,像薄荷的香气,像春天趴在窗台上时那种沉甸甸的温度。

他轻声说:“林郁,薄荷活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顾森笑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笔记本去了海边。

春天跟在他后面,一摇一摆。顾森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新的信。

林郁,今天是四月十二日。薄荷长得很高,我剪了叶子泡水,味道和你以前种的一样。春天胖了,毛也顺了,镇上的人都说它现在是我养的猫。我接了几个小项目,都是老房子改造,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做的时候很开心。

海还是灰绿色的,但我看习惯了。有时候觉得它像你,表面安静,底下有浪。

我最近常常想,如果你还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大概也会住在这种小屋里吧。你写东西,我画图,春天趴在中间。傍晚一起散步,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夜里听风铃,你说太吵,我说刚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海在这里,风铃在响,薄荷在长,春天在睡觉。你也在。

你在风里,在浪声里,在每一片薄荷叶子里,在每一次风铃响起的时候。

你没有来春天,但你把春天留给了我。

写到这里,顾森停了一下。

春天从礁石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顾森低头摸了摸它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叫起来。

他继续写:

我不再等春天来了。

因为春天已经在了。

合上笔记本时,夕阳正好落下来。

海面被染成金色,浪一层一层,像有人把光揉碎了撒在水里。风很大,风铃在远处的小屋里响着,叮叮当当,传得很远。

顾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春天跟在他脚边,一摇一摆往回走。

顾森走得很慢,不急着回去。他知道屋里没有人在等他,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等人”更长久。

风铃会响。

薄荷会绿。

猫会胖。

海会一直在。

而他,会带着林郁的那一份,继续看下去。

春天没有来。

但顾森替林郁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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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天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