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是被人戳醒的,一睁眼,就看见长庚少爷抱臂坐在塌上。不知为何,绣着茂林松竹纹样的衣袖边多了几道褶皱。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在做工的时候睡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不是故意的,方才只觉得眼皮很沉,一个不察就彻底睡了过去。
李长庚不是能够任由人含混过过失的那种人。
于是他伏下身来,先于告罪,首先跪了下去:“小人该死。”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单薄的膝盖碰到硬物的声响令人牙酸。
李长庚一愣:“你做什么?”
兰溪直纳闷:“少爷又不喜欢这样了吗?”不是他自己说的,喜欢仆从俯首帖耳,最好是不等他纠点出错就急急认错的狼狈可怜样子。
不过是放了个旬假,又变了吗?
“你!”李长庚露出迷惑又气结的表情,倒是不似平常一个念头就要奴仆受点折磨的样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念一转,很快无影无踪。
大概是心情好吧。
兰溪是在李长庚身边侍候最久的书童,只略认识几个字。
这活儿原本是轮不到他的。为郡守少爷挑选书童的时候,牙子带来的几个孩子长相周正,磕磕绊绊背了三字经,李长庚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当即这几个小孩子就被退了货拖出去收拾了一番。
李家少爷嫌这些人无趣。
兰溪是人牙带来的添头。
罚人的时候,他不求情也不哭闹,只静静站在一旁。李长庚觉得够了,他才俯下身来跪下,只说是看有人跪下少爷有些许展颜,他便跪下了。
人牙诧异地看着他。想不到一个小孩,竟这样没心没肺,还懂得察言观色,把他精挑细选的人都比了下去。
仔细一看,这小孩长得也清秀,眼睛清澈又明亮,只是太过唯唯诺诺,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其实兰溪什么都没想。下跪也好,受罚也好,只要让他有个去处,什么都好。
他不能再回爹娘那,那在哪里都一样。
他自认没什么长处,也就乖顺这一个优点了。
少爷一贯喜欢他这一点。但现在看来,少爷的喜好还是变化多端。
“你倒是乖觉。”李长庚不冷不热地说。他实在不想看他碍眼,想说让他退下,但看看车窗外连绵的雨滴,还是咽了下去。
他对虐待人类没兴趣。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人!绞尽脑汁从记忆中找了个词来形容兰溪:过于自轻。
像是兰溪河河水涌动间鼓起的泡沫,轻轻一个浪头就能令他消散下去。
水一样的人。
捏死这样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但轻易捏死他,总觉得气恼。
他真的像是能够盗走祂不寐珠的人吗?他心里对那个贼一直有一股恶气,曾无数次构想对方的样子。要么膀大腰圆力大无穷,要么奸贼圆滑长了十个心眼,然而无论怎样他都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小不点儿!
李长庚盯着兰溪看了片刻,颇觉费脑筋,对兰溪也就越看越不顺眼。一会儿说要打开车窗透气,一会儿又吩咐人来给他捏肩,一会又嫌茶水太凉。
兰溪忙上忙下后不由得感叹。少爷今天好伺候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情还不错?
回到府里,李郡守照旧没有回家用晚饭。李长庚破天荒地没有闹,而是没骨头似的靠在床边。
兰溪一如往常拿起一折戏本子要递给他,被他抬手阻止了。
“真是荒废光阴。”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骂自己,“换个学堂要考校的书来。”
不得了了!
兰溪伸出手就要探探他额间的温度:“少爷是不是发热了?”
触手一片温凉。
好奇怪的感觉。
他只迟疑了一刻,李长庚就躲开了:“胡说什么。按我说的做!”
兰溪当然不敢质疑他,连忙跑去书架子上随手抽了一本,轻轻放到他手边。
李长庚胡乱翻了一通,翻到其中的一页。大概是烛火太暗,刹那间,书页间似有光华浮动。
难不成,其实发热的是我?
兰溪摸摸自己的脸颊,温度很正常。
李长庚慢条斯理地开口念道:“待得至公搜草泽,如从平陆到蓬壶。虽惭锦鲤成穿额,忝获骊龙不寐珠。”
他念完这句就不说话了,只是不错眼地注视着兰溪,像要看清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波动。
“这句诗好不好?”他继续问。
少爷之前对他的文化水平心知肚明,从未考校过他。现在是怎么了?
兰溪头一次觉得头大。那几个字从他平滑的大脑中滑过,还不如滑进他胃里的晚饭来得自在。唉,原来少爷还是吃过苦的,至少被夫子盘问时,应该也是同样的无助吧?
他努力回想刚刚飘过的几个字眼:“大约……是好的吧?又有鱼又有猪的。少爷你是不是饿了?要用些消夜果子吗?”
“……”
对上他清澈的眼神后,李长庚挥挥手:“出去。”
兰溪合上门退了出去,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实在是搞不懂少爷的心情到底如何了。
入夜。李府占地面积极大,穿过月亮门,白皮松、绿竹之类的植物肆意生长,颇有些野趣。
庭院深深,细草空林,只房梁下挂了几只正红色的灯笼,在浓重的夜色中晕染出丹砂似的光亮。
李长庚屏退左右,踏入内室。他的内寝布置华贵,略略扫过去竟然有近十盏灯,还有两三颗夜明珠散落在紧邻床榻的小几上,这个数量对于王公贵族才说不上出格,但对于一个郡守家的少爷来说还是太过骄奢了。
要踏入内室,要经过一对似乎是长者亲手提字的楹联,上面写着:
拜神得寿献天子,七星贯断姮娥……
最后一个字龙飞凤舞,连李长庚都看不大清楚。
祂倒在床榻上,四周水雾弥漫。黑发长如一丛繁茂的野蕈,祂的腿上遍布着金色与赤色交错的鳞片,赤色为多,金色则十分稀少,在明亮的烛火下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粼粼微光。
金色的眼眸骨碌碌地转动,
祂往脖颈处摸索而去,那里原本由一条红绳穿着一个月牙形状的半块玉珠。如今,那里空空荡荡的。
因被人盗取了不寐珠,祂的妖气无处可聚,逸散到身体四处,横冲直撞,让祂无法成功化龙,又被天雷劈了好几下,才变成现在妖灵不像妖灵,半妖半仙的样子。
祂化作原形,蜷缩成一团,时不时还不安地抖动几下。祂不能信任人类,又得不到休养,明明算是个大妖,却奄奄一息,好不脆弱。
倏地,祂睁开眼睛,金瞳中满是戾气,甚至辨认不出瞳孔的形状。
祂太饿太冷啦!
祂咽喉骨上的臼齿磨得吱吱作响,祂是如此地迫不及待,祂要将食物连同水一起吸入口中、磨碎,然后彻底消化。
妖发出又委屈又凶恶的声音。
祂要做什么呢?
对啦!祂要找到不寐珠,将不寐珠重新溶进骨血,再不分离。
……
虽然白日里睡了很久,兰溪依旧睡得很沉。
沉睡的小童并不知道,沉沉的水雾从门户间缓缓渗入,直至他床头,凝聚成鱼尾人身的形状。从门口到床边不过十尺,这间屋子极其狭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个水盆,房间内的气味十分好闻,从床铺内传来像是雨后洗涤的植物一般清亮柔和的气息。
祂立在熟睡的人面前,水雾凝成水环,聚在书童的脖子上。几枚旧铜钱串成的长命锁系在他脖颈间,随着水环的晃动裂开几道裂痕。
长命锁上人类的微薄愿力可以忽略不计,只需一息,书童就会一分为二,被祂拧断脖子。
若是从前的祂,心怀不必要的慈悲,定会不忍,但现在不同了。
自祂十四年前苏醒以来,一股从未有过的迫切感席卷了祂。
化龙!
越快越好!
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因为祂的弱小而从指尖悄然溜走,祂想抓住却抓不到,令祂痛彻心扉、失魂落魄。
恨意与饥饿如潮水一般席卷了非人的怪物,祂的身体如水一般透明,却比水要黏稠百倍。
祂并不知道这股恨意和痛苦从何而来,正如祂不知道伴生祂的那一半不寐珠是如何丢失的一样。
找到不寐珠。
然后随着春浪跃过龙门,祂才能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
现在,找寻的关窍就在眼前的人类身上。
人类没有灵敏的可以看见灵力涌动的双眸,可祂却不一样。
这个书童身上遍布不寐珠的柔和气息,仿佛他就是不寐珠的主人。
小偷!
可耻的贼!
祂恨恨地低声嘶吼,收紧了那一圈水环。
杀死他!如果不寐珠在他身上,死了祂照样能取回来!祂不光要杀了他,还要吃掉他!
万般狂躁的念头涌动,如同附骨之疽。
雪白的脖颈间,水环越收越紧。
“砰”地一声,水环在触及到少年肌肤的那一刻,弹开变作无力的水雾,伤不到他分毫。
鱼尾人身的身影倾身下来,浓稠的阴影笼罩住他全身。靠近他,那股柔和的力量争先恐后地滋养着祂枯竭的灵体,令他目眩神迷,直往人类怀里扎,全然忘记了方才杀气腾腾的样子。
祂嗅着少年身上春水般的气息。
这不对……这分明是愿力。
难道曾有祂的同族,对这个人类许下轻率的承诺与祝愿,让他得以安睡,不受任何伤害吗?
“好重啊……”
兰溪在睡梦中觉得自己要被水淹没了,却睁不开眼睛,难耐地拱了拱。
他不知道,有一条鱼注视了他一整晚,又是遗恨又是庆幸。
翌日。
兰溪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他从床上爬起来,首先袭来的就是湿漉漉的触感,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他这个年纪……难不成竟然尿床了?
很快把这羞窘的念头甩开,他仔细辨认。不对,这床被子湿透了,身下的床褥却是干的。
好奇怪!
他蹦下床,捏起被子的一角,做足心理准备才闻了一下。
好像是……水的味道?
清澈的、带着草木的清新味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不寐珠(二)